不炫耀异能的她们更加可爱

作者：榛名千纮

第一卷 序章 接下来谈谈「魅魔」吧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pe77

校对：pe77 落合葵

嵌字：落合葵

「我认为，人类应当更多地探求一下魅魔的可能性哦」

「啊……嗯，是啊」

对于这位前辈比以往更为麻烦的发言，我只好含糊其辞地回应着。

春天气息悄然降临的三月，琥珀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教室，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放学后。

我们所在的文艺部——准确地说是前文艺部的活动室里，钢制书架上堆积的书籍已经吞食了那贫瘠的几平方米。再加上前辈带来的茶具、电热水壶等物品大举涌入，几乎让原本就混乱的秩序彻底崩溃。

为了心情舒畅地迎接新学年的到来，我明知是杯水车薪，却还是在努力整理着。就在这时，前辈突然冒出了开头那番话。有闲工夫说讲些没用的话还不如来帮帮忙啊——我知道她也根本不是能把这种正论听进耳朵里去的人。

「突然间怎么了？」

我一边努力整理堆积如山的书籍，一边勉强维持着对话的表面功夫。

「也没有怎么哦。从古至今，魅魔总是千篇一律的角色呢」

「什么人类啦、从古至今啦，前辈今天一直在说些特别宏大的话题呢」

「这是事实吧。特别是在日本这个amazing的国家尤为明显」

「嘛——，的确，变态的种类是不少呢，这个国家」

「对吧对吧。你看，这就是个典型例子」

说着，前辈像拿着证物一样举起一本书。原以为那是某本著名的学术著作，结果色彩斑斓的封面上绘着一位露出度很高的女性。长着带刺的翅膀、山羊般的角、恶魔般的尾巴，嘛，就是所谓的『那个』的形象。

「这本漫画……『被明明是胸部达到H罩杯的工口魅魔却坚信自己十分平凡且既保守又毫无性知识和经验的潜在痴女爱得死去活来今夜也没法睡觉的我的性生活』，被这个标题所吸引，一时冲动就买下来了」

「未成年买没问题吗，那个」

「是全年龄版的，所以不必担心」

「感觉最关键的部分并没有被修正……」

被那些下流词汇集合体玷污了耳朵的我，向前辈投去了责难的目光。

「别用那种像贴了半价标签却依然滞销的鱼一样的眼神看我」

「请直接说是死鱼眼」

「我只是想说比那个还要混浊。所谓的生鲜鱼只是个名不副实的称号呢」

「……混浊的是前辈的心才对」

真是表里不一的化身、让人不由得心生遗憾的人，我打心眼里这么觉得。

坦白说，前辈真是个美女。

她有一双看起来充满坚毅的明亮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丰润光泽的双唇，以及如同湿润的乌羽色长发，其中似乎还编织着点点光粒般熠熠生辉。她坐在窗边的折叠椅上，用『深闺千金』来形容真是再合适不过（如果嘴闭上的话）。

再加上她H罩杯……虽然不确定是否真的有H，但至少肯定是相当气派的，穿着的学校指定的西装外套和衬衫也有几分cosplay的味道。那让我怀疑真的只比我大一岁的成熟女性的色气——即便如此，不知为何却微妙地无法吸引我丝毫。果然对于人类来说，内在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正题，这本漫画的道德层面……」

「你想要为魅魔的名誉辩护倒也无妨，但要是对这种事情都斤斤计较，那可就没完没了了。这标题一看就是那种时下流行抓人眼球的——」

「不是的，才不是！不如说是这标题反而拖累了它！事实上，它绝对不是那种不道德的作品……而是王道中的王道，一个完美的纯爱故事！」

「没想到竟然站在肯定的一方」

「与看似煽动情感的外表相反，女主角内心却有着十分反差的内敛。与能理解她境遇并真心关怀她的男主角之间的微妙情感，那种即将走到一起却又难以迈出最后一步的焦急感。最棒的是，魅魔的内心描写得十分出色。连我读着的时候都会有『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的共情」

「既然前辈都是这么说的，这一定是个完成度很高的作品呢」

「嗯嗯，『心怀着对贫乳、萝莉、人外娘平等的大爱的Peko大叔』作者老师真是值得赞美哦」

「这个笔名让我的信任感瞬间消失了……话说，到底怎么回事？前辈不是在抱怨魅魔一成不变的形象吗？怎么反倒在这里大加赞赏？」

听她的描述，那位怀揣大爱的Peko大叔似乎没有被『魅魔=色情化身』这一刻板印象束缚住，反而展示了一个更为真实（？）的魅魔形象。

「真是天真呢」

前辈故意发出『啧啧啧』地咂着舌的声音，每开口一次，她的优雅便损失一分。

「这部作品现在正被大量再版，甚至已经动画化的计划已经提上了日程。它之所以能够爆红，我分析其原因就在于它与现实的巨大差异——读者们脑海中根深蒂固的『这种魅魔不可能在现实里存在』的固有观念」

「……岂止是有道理，简直是至理名言」

「对吧？正因为有了框架，才能够有机会打破框架。总之，人类啊！」

自发性高涨起来的前辈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像是在演讲中大呼「站起来啊，国民们！」的领袖一样，高举着拳头。

「『这个世界上的魅魔无一例外，全都是H罩杯以上的巨乳、华丽、自信满满、肉食系、性知识和经验都很丰富的开放型痴女』！『古今中外的全都淫乱无比』！就是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存在着——！」

燃烧灵魂般的呐喊——这气势磅礴的声音震动了整个部室的沉闷空气，我甚至担心堆叠的文学书籍会因此而倒塌。

「真是热血呢……」

其实我心里真正想说的是「吵死了」。

『魅魔』——淫魔或者说梦魔。拥有各种与性相关的超自然能力的存在。

为什么她如此拼命地为这种存在而辩护？不了解情况的诸位或许会感到疑惑。但是，前辈毫无疑问地有权利这么做。这并不是某种只读了几本哲学书后就想讨论电车难题的那种一次性的问题意识。

「所以现在正是时候，来制定一个符合『令和魅魔』的新标准吧」

「具体来说呢？」

「可以有害怕在服装店被店员搭话的魅魔，也可以有接近G罩杯的F罩杯的魅魔，还可以有拥有着大量知识却从未实际经历的魅魔。喜欢一到休息日就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内向型魅魔也可以有。到现在还不太懂如何在星巴克点单的魅魔也是可以有的」

「说的这些，全部都只是某人自己的特点吧」

「可以有通过捉弄青梅竹马的后辈来获取精神养分的魅魔。可以有把工作全都甩给青梅竹马的后辈自己只顾着玩乐的魅魔。也可以有借了青梅竹马后辈的钱却不还的魅魔……」

「不可以有！现在马上改掉这些坏习惯！！还有快还钱！！」

「总之，作为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里的魅魔，我在此提议全新的可能性！」

「对于全国的魅魔们都是晴天霹雳吧！」

自称代言人的话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义务。虽然她与这两样东西都不怎么搭边。

我的这位大我一岁的前辈——斋院朔夜，正是以『魅魔』的名号为人所知的存在。

第一卷 第一章 就算是猫也要波澜万丈

大约半个世纪前，一部分年轻人之间开始出现了一些特殊的案例。

有的人厌恶阳光，渴望着鲜血；有的人只在满月的夜晚人格会发生变化；有的人拥有透明的皮肤和尖尖的耳朵——看似零散而毫不相关的症状，却与传说和史诗中描述的幻想生物颇为相似。这些症状都有一个奇妙的共同点：大多在第二性征期开始出现，并且在超过三十岁时自然消失。

至今这些现象的原因仍未被解明，人们开始用『神传生(mydent)』这个词来统称这些人。之所以选择这个称呼，大概是因为顾虑着如果用诸如『OO疾病』或『OO症候群』这样带有负面色彩的称呼，可能会对青少年的健康成长产生不良影响吧。

实际上，在我周围很少有人将这种现象视为疾病，更多人将其看作是一种个性的一部分。但就我个人觉得，还是太过夸张了。

毕竟，『神话(mythos)』+『学生(student)』组合一下，不就是『神话的学生(mydent)』了么？

既没有瞬间移动或空中漂浮的能力，也没有使用火焰或电击展开超能力战斗，与我们这些普通的智人并无不同，也没有任何足以撼动世界的力量，顶多只能在学校这样的小社会里稍微受到点追捧罢了——。

「古森！蝙蝠（译注：日语中古森的发音与蝙蝠相似）！」

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我的思绪被打断。

时间已接近下午四点，早已进入放学后时光的教室内。

除了回家、参加社团活动或在关系好的小团体内聊些不是正事的话题，几乎没有其他选择。而一动不动地坐在后方靠窗座位上的我，或许在别人眼中是个相当不合群的异类吧。

而特地会来找这样的我的这家伙，也同样在常识之外。

「嗨嗨嗨」

「泷泽……干嘛啊？」

同班的泷泽奏多，丝毫不在意我有些嫌弃的目光，露出着爽朗的笑容。高高的个头，适度的肌肉，量产型牛郎般茶色的头发，满溢着解放感的衬衫胸口半露着，还能看到一条叮当作响的细链。

我对他轻浮的印象，自从开学典礼那天听了他的自我介绍就没变过。

「哎呀哎呀，感觉到一副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场，在想什——么呢？」

「那还直接靠过来」

「表情还真是阴沉啊——。现在，可是放学了哦，去参加社团活动才是咱的本分吧？」

太棒了。对于从今年刚开始就已经成为足球部的主力队员（左边锋），而且成绩似乎也没那么优秀的泷泽来说，毫无疑问，社团活动＝学生的本分。

「差不多快一年了，我一直都很后悔，觉得自己进错了社团」

「又来了又来了。和那位『魅魔前辈』在一起，每天不都是应该是玫瑰色的嘛？」

「……」

不如说是寸草不生的荒芜色。不过眼前这位显然不想倾听我的心声。

「真好啊~和斋院前辈一起」

泷泽带着甜美的羡慕语调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脑海中正浮现着一位才貌双全的名门千金——麻烦的是，世人竟然都对这个虚幻的形象信以为真。

「午休时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在庭院的树荫下翻阅着包着皮革封面的文库本。该说是虚幻呢，或是神秘呢，还是说娇弱呢……总之那种孤高的感觉，超让人心动的啊」

这些，全都是针对『形单影只』再带上是京都人滤镜后的描述。

「漱石、太宰，还是卡米优？她肯定只读纯文学的那种」

那些虽然也有读，但她主要是看轻小说。而且，最后一个想说的大概率是加缪（译注：阿尔贝·加缪，法国作家、哲学家，主要作品有《局外人》《鼠疫》等）。

「一定是华族（译注：华族，是日本于明治维新后至《日本国宪法》颁布前（1868年－1947年）存在的贵族阶层，包括来自公卿世家的「公家华族」、来自江户时代各藩藩主的「大名华族」、对国家立有功勋的「勋功华族」、以及臣籍降下的「皇亲华族」等）那种上流阶层的后裔，祖父母都是在法国出生并长大的吧」

好哦。在不到四十个字的句子里成功制造出了天大的矛盾。

「不过啊，要说最厉害的，还得是那容貌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下巴都惊掉了！」

这一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符合文学少女一贯的形象，露出度很低，但为什么看起来却那么色气呢……啊，很多人都在追捧她的胸部，但我绝对站在腿派。隔着紧身黑丝勒出的那紧致的线条真的太迷人了」

那其实是厚度很高的长筒袜来着。

「光凭与那样的美女从小青梅竹马相伴十几年这一点，就能算是人生赢家组了……嗯？你看起来好像有话要说？」

「没什么。总之，希望你能体谅个中复杂」

「所——以——说——，把那些个中复杂告诉我这个好朋友呗~」

泷泽带着微笑，坐在了我面前那张原主人不在的座位上。我厌烦地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的樱花。

令人惊讶的是，今天已然是四月的第一周，那些花瓣竟然还未完全凋零。

升上高二还不到三天——同与我来自不同的初中、一年级时的班级和委员会也不同的泷泽的交情自然也不过三天。不过是因为同班的缘故才稍微有点那么点交集，然而他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别看我这样，其实交友还挺广的」

「正符合我的印象，别谦虚」

「是吗？嘛，虽然我也有些『神传(my——)』的朋友，但还真没结识过魅魔」

「神传(my——)？」

「就是神传生(mydent)啦。最近流行这么简称呢」

这种程度的词还来个缩写。现代人的傲慢实在是匪夷所思。

「我个人真是很感兴趣啊~！真的好想被魅惑啊~！」

「……控制下音量」

周围的女生们投来了嫌恶的目光（可能是心理作用，但好像连我也一并被瞪了）。

然而。出于何种动机暂且不论，单单因其拥有『魅魔』这一极其煽动人心的异名便想要结识朔前辈的人实在不少。朔前辈仅仅展露给外界的形象在世人眼中是『神秘而才华横溢的美人』，所以我也能理解。

每当被人问起朔前辈，我总是含糊其辞地回答说『是个很好看的美人』或者『我们没有在交往』之类的。也不知道是这些模棱两可的回答似乎奏效了，还是因为有认识我的人告诉他们『从古森这再怎么试也搭不上线』，新同学们的好奇心很快就消散了。我本以为能不破坏他们的幻想挺好的——

「果然，是那个吧，能用魅惑之力让男人完全拜倒在石榴裙下吧。古森，你是不是已经被俘虏了？」

「谁是俘虏啊谁是啊。赶紧去足球部吧，你这家伙」

「喔，那赶紧告诉我我才能去啊」

这个傻子到现在还没死心。索性把朔前辈懒散又胡闹的一面暴露出来也不失为一种手段，但那只会让别人怀疑我撒谎成性。再说，人身攻击是不好的。毕竟，懒散和胡闹要是往好了说，也能算是一种可爱的个性——这么说也有点夸张吧。

于是，我决定稍微转移一下论点。

「有一点，我得纠正一下」

「哦？」

「那个人，没有那种能把被魅惑的人变成废人或者奴隶的能力」

没错，我并不是在针对朔前辈这个人说三道四，而只是单纯地解释一个神传生的特征。这样一来，既不会让我感到良心不安，也不会招来女生们的白眼。

「唉——，可是啊，在动画和漫画里，魅魔不都是能吸干男性的精气、让他们变得干瘪，或者用魔眼操控他们，为所欲为的吗？」

「要是真能做到那些，世界的平衡早就崩溃了。『神传生』就是从幻想中剥离掉幻想要素的存在，优点和缺点都挺有限的」

「比如说？」

「若是吸血鬼的话，只能喝血，却不能因此而增加眷属；狼人只会在满月之夜情绪亢奋，但不会变得毛茸茸；至于精灵，除了有双尖耳朵外，也根本不会使用什么『佐尔多拉克』（译注：作品『葬送的芙莉莲』中的杀人魔法）之类的魔法。不老不死什么的也当然不存在」

「意外地没什么梦想呢」

「毕竟这可是现实世界。真要说的话，他们更像是『类吸血鬼』或者『伪狼人』，用喜剧的角度去看可能更准确些。『魅魔』也不过是为了方便才使用的通称而已」

「是这样吗？」

正式名称其实是『对接触者的性兴奋及快速眼动期睡眠下的幻觉症状产生影响的神经性什么什么（英文直译）』，但即便在大学的研究所里，这个称呼也不常用。相较于冗长的学名，『魅魔』这个称呼既简洁又明了。对我来说，还得在前面加上『残念的』。

「……初中的保健体育课里应该有简单解释过啊」

「啊——，我好像全程都睡过去了」

这家伙懒洋洋地挠了挠头。衷心希望只是句玩笑话。

「……回到魅魔的话题上。虽然能通过皮肤接触或目光接触诱发性兴奋的确是事实，但其效果其实相当有限。这方面不仅是你，似乎很多人都对此有误解」

「根本不是什么误解！我光是看到前辈的背影就已经有种不妙的感觉了，甚至只是在脑海里浮现她的身影就已经有欲火焚身的……」

「这正是导致误解的原因所在」

「哈？」

「就像我刚才解释的那样，魅魔的魅惑能力是有制约性的，所以连人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朔前辈在这一瞬间，对你产生影响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这个意思，能明白吗？」

果不其然，这家伙毫不意外地回了一句「没明白」。

「也就是说，你现在感受到的那种欲火焚身，跟她魅魔的能力无关……这只是作为男性单纯且健全的生理现象罢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下了结论，但泷泽还是一副『？』的表情瞪着我。

「幻想一个色气的年上前辈并因此感到兴奋，对于青少年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被迫换成更直白的词汇解释后，「啊，原来是这样」泷泽这才终于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手。

「那这么说来，古森你也很有可能对前辈产生欲望喽？」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哎呀，毕竟大家都用那种绰号叫你，我还以为……」

这次周围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们厌恶的目光已经不能算『可能是心理作用』了，而是实实在在地射向了我。真是冤枉，我明明在进行非常学术性的探讨啊。

「……嘛，总之是个相当复杂的领域。魅魔通常都有着迷人的外貌，要区分是单纯由视觉信息引发的性兴奋还是由魅魔的魅惑能力引发的性兴奋，再进一步验证这两者的相互关系，美国有篇论文研究了这个题目。但就像药效药理实验中会遇到的安慰剂效应一样，这其中的难点至今还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啊」

「你很了解嘛」

没被问到却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泷泽赞许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愧是青梅竹马」

「这只是一般性的常识……」

「都把美国的论文搬出来说了？」

在奇怪的地方意外地敏锐。还是说是我自己挖了坑跳进去的？

「总！之！我要说的是！」

脑海中浮现出朔前辈懒散的身影。

「她那点魅惑能力最多都还比不上吊桥效应……如果是个不顾一切的性欲怪物还另当别论，但像我这种下定了『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喜欢上朔前辈，哪有可能喜欢上！』的人来说，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

这是为了摆脱一切可能成为束缚的——兴趣、关心、追求——而作出的宣言，然而，「嘘~~~~~~~~」泷泽却吹着口哨，得意地笑了。

「不愧是『蝙蝠』……使魔的自尊心还真是无比强烈啊」

「你嘲笑我？」

「怎么会。那么，为什么你下了这样的决心？」

「去问过去的我吧」

「我想问的是现在的古森啊。啊，要不要去吃拉面？」

「别搭我肩。缩短距离的方式太奇怪了！」

别说驱赶他了，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了。这场演变成了男生之间激烈的拉扯最终——

「泷泽、古森，吵——死了！」

引来了一个看上去就很强势的女生的注意。我只好替笑嘻嘻着的另一个人道歉。

高中生宝贵的第二年就这样以不太棒的开局展开了。而我内心很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先说好，我的名字是『古森翼』，绝对不是什么『蝙蝠』。

后者只是个俗称的绰号。在如今小学都已经明令禁止起绰号的时代，这个称呼大概毫无争议地算是个蔑称。

这一切无非是缘于名人效应的余波。去年，刚入学不久。

『新生古森翼这个男生啊，和超级美女斋院朔夜关系不一般』

这样的流言蜚语在校内传得沸沸扬扬，我也因此成为了大家众目睽睽的焦点。小人闲居为不善。我能理解无聊的他们总是渴望曝出些不道德的丑闻，但作为一个刚正不阿、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的我，别说是独家爆料了，就连一丝恋爱的苗头都没找到。

然而，这反而更点燃了他们八卦的热情。他们无法理解一个既不是神传生也不是帅哥、更不是名门望族、看起来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男人，究竟哪里有吸引了这位妖艳美女的魅力。最终，被妄想所左右了的他们——

『这样啊，原来在斋院朔夜眼中，与其说他是青梅竹马，不如说更像是一只宠物的存在！』

他们发挥了比小道消息还要惊人的想象力，将我认定为朔前辈的仆人。还借鉴某款格斗游戏中登场的魅魔属下使魔的角色，编造了『蝙蝠』这样的绰号，甚至将这个号外消息传遍了整个学校，最终就在学生之间彻底扎了根。

即使散播的谣言都是假的。

就则有，我成了『魅魔的使魔』这样毫无尊严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竟然还有人因此羡慕我，这个国家真是可怕……」

我的自言自语在冰冷的走廊里回荡着。

经由教学楼、走廊和楼梯，来到的是特别教学楼的三楼。

往窗外望去，可以看到铺满樱花花毯的小路上，运动部的成员们正在分发传单、摇旗呐喊，积极招募新生。无论是招募的一方还是被招募的一方，都闪耀着光芒。那正是玫瑰色的青春。悔恨自己没有加入其中的资格也是无济于事的。

「本来，也没怎么为了闪耀的青春而努力过啊……嗯？」

一边嘟囔着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这栋建筑的最顶层、最西端的位置（=最不便到达），也就是前文艺部活动室。

「朔前辈，你在干什么呢——？」

「……啊啦，翼君」

眼前是我早已见惯了的黑长直——本应是这房间主人（往多了说就是部长）的朔前辈，此时却不知为何没有进入房间，而是站在门前岿然不动。她瞟了一眼讶异提问的我「来得好晚的说」。这动作时常令人感觉很是色气。

「等得我腿都像撑竿跳的竿子那么僵硬了」

「普通的竿子就够了吧，再说你肯定没等那么久」

「看穿了？其实我也刚到。啊，总感觉好像是约会碰头的场景一样呢」

那种好像要把男生吃干抹净一般的轻浮笑声，往好了说也实在是有损她那优雅的气质。

前辈一如既往地身穿着胸口处紧绷着的西装外套，勾勒出纤细腰肢的短裙，黑色长筒袜包裹着修长的美腿。虽然穿着与其他学生相差无几，但她那模特般完美的八头身与修长的四肢，让她难以被归类为平凡。

说真的，如果单看外表可以说是完美无缺，这再次让我感到十分遗憾。

「……做成标本的话，也许会好不少？」

「你那超棒的心声可是说出来了哦」

「请当作没听到……话说回来，这是什么？」

我俯下头，凑近了用胶带固定在推拉门磨砂玻璃上的纸条。

「来的时候就贴在这了，真是太过分啦」

朔前辈像个孩子嘟起嘴不满的理由是——

「让我看看……『针对使用前文艺部活动室的两名学生特此通知。鉴于你们上年度的活动表现，判断你们没有能够继续使用此设施的资格。因此，请立即撤离，如有异议，请按规定程序提交相关证明材料——』……唉——」

我读着这段冷冰冰、充满强硬气息的文字，一边感到「终于来了啊」而却毫不惊讶，但部长看起来并不是这么想的。

「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学生会的宣战告示？」

「不是，只是例行的事务通知吧……」

「实在是太无礼了。这写得就好像是在暗示我们在这间屋子里，整天打着社团活动的旗号，又喝茶又玩飞镖又做普拉提又开烂片鉴赏会又组装ZOIDS（译注：ZOIDS是日本玩具公司TOMY（现Takara Tomy）在1982年开始推出的可动模型系列产品。机械兽的型态以各种动物为蓝本创作，并推出了动画等跨媒体作品），沉迷于这些毫无统一性可言的幼稚游戏中吗？」

「这是毫无争议的事实吧。这还能辩解辩解的吗？」

相比之下，我在活动室里读些小说（算是仅存的文艺部要素）或者完成课堂作业，多少还能展示出一点生产性。而至于完全沉迷于购买、组装甚至涂装ZOIDS的朔前辈，显然已经跟文艺部完全不搭边了。

「奇怪了，外人是怎么发现的呢？」

「你还知道被发现了就完了呢啊……可能是因为稀释剂的气味从窗户里飘出来了吧，导致别人怀疑我们是不是在使用什么非法药品」

「冤枉啊！我只是给『帝王狼』涂成了哑光黑而已……」

「不许涂！用素组（译注：指模型不进行额外加工上色和改造的基础组装内容）忍着！」

吐槽的重点完全错了。无论是原因是腐烂橘子算法还是破窗效应，这就是我被毒害同化了的证据，

「呃……这个是我的，这边的是朔前辈的。垃圾要好好分类，贴标签的书要还回图书室。剩下的都是原本就有的，就留着当作公用物品吧」

我没有沉浸在寂寥感中，而是进行着对我们使用了一整年的活动室的整理工作。

窗户全开通着风，春天的微风舞步翩翩地轻拂而入，让我有着一种以新天地为目标而准备搬家的高昂感。然而——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啦——！」

朔前辈显然不太冷静。换作平时，她总是会坐在上座的位置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看着我干活，今天却偏偏不安地围着我忽左忽右地徘徊。

虽然她身上散发着好闻的体香，但说实话，只会让我觉得扰人心神。

「你自己一个人这么利落地在干嘛啦？」

「刚才那张纸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请立即撤离——』的」

「你打算就这么乖乖投降吗！？」

「不然还有别的选择吗？好啦来吧，把这个奇怪的狼型机甲带回去吧」

「啊，混蛋，不准抓它背上的双管炮塔！断了摔下来怎么办！」

「……真是抱歉」

既然这么宝贝它，干脆把它供奉在神龛上得了。

「我好久之前就想问了……翼君，你在家里从来不做模型的吗？」

朔前辈一边好像手背上擎着一只鹦鹉般抱着她那只已经涂成了黑色（原本是白色）的狼型机甲，一边露出了那种既不像生气也不像悲伤，而是像一位母亲担忧儿子未来的眼神。

「我真担心你长大后连喷绘笔的用法都不知道」

「装饰房间的话，我更喜欢用船舰或城堡的模型」

「这也太发烧友了吧？想走反差萌的路线？」

「我不太想被能熟练使用喷绘笔的JK这么说」

我们总是合不来。以前是这样，或许今后也是这样。从喜欢的搞笑艺人到煎蛋用的调味料，我和朔前辈的兴趣爱好就没一个重样的。

「……来这里已经，一年了啊」

「干嘛啦，突然感慨起来」

「当时文艺部的大家都已毕业了，正濒临着废部。那会儿说着『我们将亲手把它改造成一个有趣的社团！』……现在看来，那怎么想都是不法的强取豪夺吧」

「就不能说那是唯一高明的做法吗？」

面对不以为意的朔前辈，我感到一阵偏头痛。本来按照规定，成立一个新社团，必须要有至少五名成员，并且社团活动内容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然而，作为我们学校的一大特色，一旦社团成立，后续的管理就会变得极为松懈。

只要社团所属的学生没有清零，就不会被废除，而且据说社团的名称和活动内容都可以事后变更。在这种善意之下建立却漏洞百出的制度下，过去竟没有人对其恶意利用，简直是个奇迹。而面前这位说不定就是这个先例的缔造者。

「无意间卷入黑市非法打工的年轻人，大概就是我这种感觉吧」

「竟然把我这善良的市民当作罪犯」

「哪里善良了？估计，就是想找个可以偷偷打发时间的藏身之处而已吧……」

「算你说对了一半」

「至少找个借口吧！」

「哇——哦，好像个在质问男朋友出轨的女生耶」

尽管预见到会被前辈说『不管否认还是承认都会挨骂』的后果，我心里那个『麻烦女友』还是加速了起来。朔前辈却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突然竖起一根手指「不过呢，翼君？」，似乎要封住我的反击。

「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在这里做些什么。这一点你还是要相信的」

「…………」

坦白说，关于这一点——再把当时我的境遇、朔前辈的性格、以及各种情况证据算上——我其实并没有太怀疑。

问题在于她的动力，以及她那低到令人发指的规范意识。

「我一开始也期待我们会进行一些有益于公众的活动。为此，我甚至不惜助你一臂之力……然而，结果呢？」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眼中的怨气，「唔、唔嘿？」朔前辈的目光开始游移起来。

「结果就是一直在过着浑浑噩噩、懒懒散散、近乎毫无所作为的日子」

「这、这个嘛……应该说就像是沉睡的狮子，或者明天开始要认真起来了的那种……」

「可是从来没有认真起来过的结果，就是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吧？」

「怎、怎么了啦~翼君？今天的你，有点吓人哦？」

说着，朔前辈稍显笨拙地把她那原本被处以衬衫勒紧之刑的胸部凑近了过来。

「好啦，要不要来揉揉胸部放松一下？」

「……嘁」

「现役男子高生居然对胸部嗤之以鼻！？」

倘若真的在这里对她出手，对这种行为毫无免疫力的前辈很有可能当场失神晕厥过去，我深知这一点，所以作为代替，只是用一种好像在看养猪场里的猪般的冷漠眼神看着她。

「总……总之先来谈谈吧，好嘛？」

朔前辈解除了向我捧乳的动作，改用猫一般嗲声嗲气的语调撒着娇，试图安抚我的情绪。

「已经太晚了。现在大概就是该结束的时候了。谁叫我们完全没有一点能拿出来的成果」

「快停下，别擅自进入总结啊」

「这里用来放一些储物柜放不下的东西，或者作为自习室使用还是很实用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一直以来承蒙您的关照——」

「对不起嘛——！！」

「呜唉唉唉——！」朔前辈突如其来地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悲鸣（≠真的哭了），俨然在身体语言上演绎着歉意，鸭子坐于地上。她双手撑在分开的大腿之间，似乎在展示着服从，百褶裙下丰腴的臀部直接贴在地面上。

看起来就很容易伤到腰的姿势。

「诶诶……」

我不禁多少有点退缩，还是说困惑才对呢。仅仅从这不到三分钟的对话中，就能感受到我和朔前辈之间如同水与油的差异。我们分开并不会造成任何弊害，反而只是回归到应有的状态，这应该是共识。

「我们还什么都没能实现呢！」

朔前辈像是被突然的一纸休书击中的家庭主妇一般哭喊道。

「不正因为什么都没实现才该废部吧？」

「说漏嘴了……不对，说的是未来的事！我会深刻反省过去、洗心革面的。从现在开始我会认真对待社团活动。所以，无论如何请宽大处理，再给人家一次机会吧～」

「……」

这听起来就好像那种游手好闲的男人毫无诚意地声称着『这次我一定会好好出去找工作的』。对于这种转身就又会跑去打柏青哥的废柴，傻乎乎地说着「那就先给你这些钱来买套西服助阵吧♡」的另一方，更是天生的二货。然而，不得不承认，朔前辈罕见地主动提出要改过自新这也是事实。

更何况，现在的情形是一个身材绝妙的JK正在如土下座一般鸭子坐在我面前，摆出着侍奉的姿态。对我来说，比起对她产生任何不妙的情欲，我宁可对超市里陈列的竹轮产生同样的感情。实在是无法视而不见的场景。

「哈~真是的……我知道了。总之先站起——」

「谢谢」

朔前辈几乎立刻站了起来，并像SM般「啪啪」地用手拍打着臀部沾上的灰尘。虽然我觉得她切换得未免有点太快了，但她这毫无羞耻心的（说白了就是有点老太婆作风的）举动，倒是让我保持了精神上的平衡，所以也还不错？

「好~了，既然上了这条船，那就干脆乘风破浪，跻身明星之列，让那些嘲笑我们没有实际业绩的家伙们大吃一惊吧！」

「抱有野心是好事，但问题是，这里到底能用来成立什么社团呢？总不能一直借用文艺部的名字吧……」

「完全同意呢。我们应该在继承前辈遗志的同时，把社团名称升级成一个更巧妙、更富有魅力的名字吧」

「还是要继承的嘛」

顺便提一句，这个话题我们之前也讨论过，当时提出的方案，记得经历了『文艺部Beyond』→『文艺部与密室』→『文艺部～破界篇～』这种、类似那种想回头再看一遍时发现根本分不清顺序的系列电影名字的漫长变迁后——

「刚刚临时决定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文艺部归来』」

到底去哪里出差了。

「有点迷失方向了的感觉，有更好的方案吗？」

「我想想……比如说为了体现奉献社会的精神，可以叫『侍奉部』；又或者为了表达想要成为学生们的好邻居的愿望，叫『邻人部』；再不然就叫『令世界更加盛大热闹的斋院朔夜之团』，然后用它的首假名缩写做名字──」

「能不能认真一点？你这根本就没打算继承前辈的意志吧」

「那~玩笑到此为止。我可是早就想好了一个能对当代年轻人产生超级吸引力的名字了呢」

「没过赏味期限的话倒是也可以……」

「呋呋呋……那么，就让我来公布」

朔前辈径直走到墙边，撕下了墙上依然停留在三月的挂历，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随着『啪』、『沙沙』、『沙沙』的轻快声响——我的烦躁感也随之升腾的七秒钟后。

「锵锵～！」

宛如一个炫耀自己新年书法作品的小学生，实际上却已经是位高中三年级女生的朔前辈，手中展示出来的大张白纸上写着：

『文艺部（ ）！！』

字体有点偏向行书体，但先别管这个。

「那微妙的空白部分是什么？填上去啊」

「No No，这正是其精髓所在哦」

满脸得意笑容的朔前辈，字面意思地鼻子都高高翘起着。

「认为画作缺少点睛之笔，是一种肤浅的看法。说得更通俗一点──森罗万象、世间万物，一旦完成就只会走向衰落。所以，故意留下这未完成的部分，是为了避免灾厄……」

「类似不成三瓦，或者东照宫的逆柱（译注：日光东照宫是位于日本枥木县日光市的神社，是东照宫总本社，主祭神是东照大权现（德川家康）。其阳明门的正面和背面共有12根白色的柱子，只有门的背面从右边数来的第二根柱子是颠倒的，称为「魔除之逆柱」，理由是在日本人的哲学当中认为凡事只要到达了巅峰就会开始崩坏，因此故意将最后一根柱子颠倒代表未完成，象征永远都不会走下坡的意思）？」

「嗯。这么说得太准确了，反而让我高谈阔论黯然失色了」

毕竟是基于历史传统，的确很有说服力。

「可社团活动内容还是不明确」

「这只是表面上标注的罢了。其实我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哦」

「具体是什么？」

「文艺部（新宿之母）、文艺部（原宿之母）、文艺部（银座之母）之类的」

「这可是东京二十三区之外啊……为什么要用像占卜师这种的名字系列？」

「大家都喜欢占卜嘛，尤其是高中生，正是对恋爱向往满盈的年纪」

「是『充满向往』」

「因此，解决感情问题应该是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幸福」

「……难以置信，你该不会是打算帮助学生解决恋爱问题，并给他们建议，引导他们走出困境吧？」

「完全正确！」

对于朔前辈来说，这次的想法真是出奇地靠谱，让我感到十分意外。

且慢，不能高兴太早，这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总的来说就是恋爱传道士的传奇诞生！真令人跃跃欲试呢～」

「稍微打扰一下你这份跃跃欲试……那个，恋爱传道士，是谁？」

「自然是本小姐哦，本·小·姐……哎，啊啊——！你用鼻子哼笑了吧刚刚——！」

这真的很难不笑出来。就算她总是自称百战百胜的恋爱通——

「但朔前辈你根本就没有男朋友吧」

正中靶心的直球言论让朔前辈痛苦地咕哝了一声「咕唔！」，随后垂死挣扎起来。

「现、现在的话……的确是，现在的确……」

「你想含糊其辞暗示以前有过，但我觉得那也很可疑。不，其实你根本没有过吧」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一个正常歌颂着青春的高中生，是不会整天泡在这种地方虚度光阴的！！」

「你这根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我自己当然明白，所以才说这计划是行不通的啊！」

我的适性同样也不合格，这就意味着这个只有两名成员的社团已然全军覆没。

「拜托了，重新考虑一下吧，好吗？」

「……不要。就这个。已经决定了！」

「你、你这人真是……」

朔前辈把头一扭向一旁，精神年龄瞬间倒退十岁。如果侧耳倾听，还能隐约听到她在嘀咕什么「我在『女神异闻录』的圣诞节活动中同时攻略了九个人呢」还有什么「在『心跳回忆』的情人节时我从所有人那里都收到了巧克力呢」，完全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多到数不胜数的坏习惯其中之一——一旦被人说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反而会拼命想要实现、通称为『逆天而行的邪鬼』的习性突然发作。一旦变成这样就已经很难阻止她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要开一个烦恼咨询室，仅限于恋爱问题是不是有点过分？稍微扩大一下范围，说不定会吸引更多人」

「也有一定道理呢。那么，暂时就叫作文艺部（迷途羔羊大募集！）吧」

「这名字真是充满了可疑的气息」

「管它呢（译注：原文：ケセラセラ，源于西班牙语Que Sera Sera，意为顺其自然，世事不可强求）。我只看到大群的羔羊即将蜂拥而至的未来！」

从何而来啊，那份自信？明明知道对于那种说着『好想老了之后在乡下开一家小咖啡馆呢~』的女人一笑置之就好，但我却一点笑不出来。因为我有种预感，这次的嘲笑会折返回来打在自己头上。果不其然——

「这样的话，好好宣传和推广一番，就拜托了哦～」

「……」

朔前辈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倾斜，用一种她那乌黑的长发映衬得恰到好处的绝妙角度请求我帮忙。倒并不是因为她那刻意装可爱样子让我心软了。促使她改过自新的那个人是我，给她压力的那个人也是我，既然是自作自受，我也无话可说。

「接下来会很忙的哦。总之先要准备一个水晶球……」

「你今天格外有干劲呢」

「那当然了！即使是为了翼君，这个社团我一定要保住！」

「……哈，为了我？」

「毕竟要是这里不能用了，亲爱的翼君放学后就没地方可去了吧？」

「我会很普通地回家」

早知如此的话，倒不如让她继续沉迷于那些毫无统一性可言的幼稚游戏好了。会产生这种想法，我或许已经跟前辈是一丘之貉了。

文艺部（类似的某种存在）决定重新启程的翌日。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吧」

随着午休时间的到来，我冲向了小卖部——一边咀嚼着最后一个抢到手的法棍三明治，一边早早感受到了这个概念的破绽。

摊开在桌面上的，是从教师办公室拿来的两张表格，是关于社团活动的变更申请。

一张上写着『文艺部（ ）』这个意味深长的名称，另一张上写着『在陪伴学生解决多样化问题的过程中，研究培养青少年健全心灵的正确方式』云云——这个由朔前辈在不到三分钟内想出的、富有绝赞意义的活动内容。

之后只要将它们提交给学生会，并经过宽松的审核，就看似万事大吉了。

──要不要再冷静点想想？

如果这个申请被批准了，那朔前辈（……还有我）就会正式获得为青春期学生提供建议的超级顾问的称号。当然，正常人应该不会向这样一个可疑的组织寻求建议，但万一真的有那种天真无邪的小羔羊来寻求帮助呢？朔前辈（……还有我）真的能够引导他们吗？

我可以断言，我的话肯定办不到。无论是给予陪伴，还是去说教，都不符合我这性格。

而这样一来，朔前辈的出场就成了必然。可与其听那人高高在上的指点迷津，还不如去向公园里的蚂蚁诉衷肠来得更有益——我之所以会这么想，全是因为我很了解她有多么得不靠谱。然而，她的外表却极为出色，加上嘴巴也很能说会道，倒是也具备了一点类似心理顾问的素质……不过，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其实并不重要。

毕竟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对外展示『我们有在工作哦？』的假象。即便是华而不实的门面工程，甚至触犯了『景品表示法』（译注：景品表示法，是日本为了规范商品和服务交易中不正当的赠品和表示方式，以保护普通消费者的利益而制定的法律）也无所谓。充分利用朔前辈的领袖魅力，将其塑造成一名教祖，再向聚集而来的信徒们灌输些『似是而非的言论』──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诈骗团伙头目的……」

良心的苛责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倍感痛苦。

心理咨询该摆脱谁才好呢。

在充满闲聊与欢声笑语的教室里，我那如同乘坐在井之头线电车上的上班族般的空洞目光，肯定散发着出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场——

「没事吧，古森君？」

就在这时，一名勇者踏入了这个阴郁的领域。

听到这个柔和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发色并不张扬的女学生正俯视着我。眉清目秀、温文尔雅，兼具知性与亲和力的完美结合。整洁的校服穿着得体，看起来十分聪明，与朔前辈那种非法风俗店的打扮截然不同。

「……舞滨」

「嘿。怎么了？填写方式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教你哦」

「没事的，不如说有些过于顺利了」

「那就不要像世界末日来了那样耷拉着脑袋啦」

「我会担心的」轻声责备着的她，名字叫舞滨碧依。

即使是至今还不能完全对上班上所有同学的脸和名字的我，也记得这个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同班的女孩——或者说，大概去年入学第一天就记住了舞滨的名字。她就是这样一个显眼的存在。

「哦，真的已经写完了呢。效率真高」

「只不过是写完了而已，还没决定是否要提交……」

「稍微~借我看下」

「啊，喂」

她那纤长的手指轻轻一伸，两张纸就被夺走了。

「吼吼，呋姆呋姆，文艺部括号空白反括号，吗。原来是这样呢……」

「别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啊」

听起来真的太蠢了。虽然我恨不得挖个洞直接通向巴西，但舞滨只是饶有兴趣地眨着眼睛，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嘲笑或是批评。

「这个，是要理解为一个包括了空白部分的名称吗？」

「作为一个希望吧。不行吗？」

「不不，应该没问题的。使用的文字应该没有特别的限制」

「还真是松散过头了，这学校……」

「那我就帮你提交了哦」

连说「等等」的时间都没给我，舞浜已经把整齐折好的纸张放进了她的胸前口袋里。她虽然身材苗条，却绝非病态的瘦弱，胸前的隆起清晰可见。不是，大小本就不是关键问题。

倘若我无礼地伸手去拿，那就会导致社会性质上死亡，所以完全没有办法抢回来。

「放心吧，我会负责任地交给学生会长的」

舞浜并没有对我投去的埋怨目光误会成性骚扰，反而仿佛在说着『尽管看吧』一般挺起了胸膛，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圣人。她从去年起便一直担任学生会干部一职，之前也耐心地教过我如何提交各种申请。

「顺便问一下，这个审批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只要会长和顾问老师盖个章就可以了，大概放学后马上就能……诶，难道说你很着急？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办？」

「不急，真不急。你过后把它撕掉扔了我都无所谓」

「才不会撕呢。难得重新启动了，文艺部括号空白反括号」

「都说了别念出来啊，太羞耻了」

「才不羞耻呢，才不。看了你们的活动内容，似乎是要办个类似烦恼咨询室的东西吧？我觉得这个概念很不错啊——」

「……你认真地这么觉得？」

尽管我的想法完全相反，但舞浜非常坚定地点着头「超认真地」。

「同世代的人们当中，应该有不少人希望能够轻松地找别人聊聊自己的小烦恼吧？而且不需要有什么负担……你看，甚至还有专门做这种事情的视频频道呢」

「所以潜在需求是很高的，吗」

「尤其是我们学校，嗯——以宽松、自由的校风为卖点，更加适合」

作为卖点什么的，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自由的校风，能和烦恼咨询的需求挂钩吗？」

「只是单纯在说有各种类型的人聚集在一起。比如斋院前辈……嘛，也包括我。毕竟这里有很多神传生呢」

「感觉朔前辈应该没打算把其变成专门给神传生提供的避难所」

「不不，不如说其实更烦恼的是她们周围的人呢」

「……」

「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哦」

以舞浜的性格来看，她的话大概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在排斥歧视、大力强调政治正确的如今，大多数神传生都会公开承认自己的身份。不过据年长两代的老人们说，这在过去是『根本无法想象』的。在我们出生之前，似乎发生过各种各样的纷争。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真庆幸我们出生在这个好时代啊」

「这话可不像是能从高中生嘴里听到的」

「和你在一起，我从来都没有烦恼过。不过，和朔前辈的话，烦恼倒是多得数不过来」

「前半句让我挺高兴的……不过斋院前辈和古森君，关系很好吧？」

「谁知道呢。如果社团解散了，说不定我们的关系很快就断了」

「那就更要努力让社团存续下去」

「……也就是说，我只剩当诈骗犯这一条路了？」

「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

舞浜无奈地苦笑起来，然后加了一句「若是要给些普通的建议的话」。

「还是要努力提高活动实际业绩吧——。再有就是增加部员人数，有具体数字表现的话，学生会这边也更容易作出评估」

就算部员随便招募几个，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另一侧。

「提高活动实际业绩？可烦恼咨询又没有对决或是比赛什么的」

「唔嗯，这就是难点所在呢」

文化系社团的主要社团活动是发布作品——天文部的话会拍摄天体照片，美术部的话会绘画，总能留下点某种形式的成果。

「比如说，给每个来咨询的人发放调查问卷怎么样？」

「……类似『请告诉我们您来本店后的感想』那样？」

「对对。如果问卷上写着『帮大忙了！』、『还想再来！』、『会推荐给朋友的！』之类的话，不就能证明这个社团的实际存在价值了吗？」

「……相反地，如果问卷上充满了『一点帮助都没有』、『再也不会来了』、『完全不推荐』之类的评价，恐怕立马就会被废部吧」

「这就要看古森君的手腕了」

实际上靠的是朔前辈的手腕。不管怎样，我只觉得不安。

「嘛，反正你们可以慢慢来，一年时间足够考虑了。至于那张告示，也不过就是个提醒，并不意味着马上就会被废部」

「这话可真暖心……对了，舞浜，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烦恼？」

「马上就开始招揽客人了呢，真是能干。不过，唔~嗯……我一时倒是没想出什么烦恼。说到底，我个人就不太喜欢把别人牵扯进自己的私人问题中」

「听到你这么正常的想法我就放心了」

「不过，也有些人和我不一样，『只要有人愿意听我说，我就会觉得轻松』，有这种想法的人也不占少数。所以我觉得可以慢慢等这些人来找你们……咦，糟了，都已经这个时间了，关于各社团活动的会议要开始了，我差不多得走了」

「啊啊。总之Thank you了」

「完全不用谢。我会为你应援的啦」

舞浜最后可爱地挥了挥手，然后一路小跑着离开了教室。

和她这样有常识的人（和某个怪人相比）接触后，我的HP回复速度明显开始急速提升。但遗憾的是，还没等我来得及好好品味这股余韵——

「真好啊，舞浜同学」

「……干嘛啊，泷泽」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旁边站着个轻浮男。他似乎是在找准时机才出现的，大概早就在远远地窥探我们这边的情况了。

「漂亮、开朗、头脑聪明、还懂得体贴他人。这样的人不受欢迎是不可能的吧，哦咿」

「也许吧」

虽然我不愿被当成和这个鼻息粗重家伙得同类，但从愿意花费宝贵的午休时间来帮我解开心结这一点来看，舞浜的人品确实值得称赞。无论对于男生还是女生，她都极具吸引力，总是处于圈子的中心。仅凭这一点，她已经是一个罕见的存在。而对于一部分男生——比如眼前的泷泽这样的家伙——来说，还有一个更让他们无法忽视的理由。

「而且舞浜同学，还是个『人鱼』来着吧？啊，还是说『美人鱼』听起来更惊艳？」

「『随便怎么叫都可以』，她本人是这么说的哦」

人鱼(mermaid)——在神话中，通常被描绘为上半身是女性，下半身是鱼的种族。不过，现实中的她当然有一双正常的腿。

「人鱼啊……总感觉光是这个身份就让人觉得她肯定百分之百是个美人啊。只有我这么想吗？」

『只有你这家伙这么想』——这话可就不能随便说了，因为有一些事实的确让人不得不重视。

「人鱼都是美人的统计结果，很早以前就被提出来了。精灵也是如此」

「唉~。那魅魔也是类似的群体吗？」

「把她们放在一起可太失礼了。对于人鱼和精灵来说都是」

「你这家伙，对那个人有点毒舌吧……不过，说到人鱼，果然还是要提到她们那优美的泳姿吧。要是参加奥运会的话，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冠军？」

『这种想法太简单粗暴了』——也有一些让我无法说出这句话的事实。

「轻轻松松就能夺冠是不太可能的。人鱼的游泳能力的确较为优秀，但这是因为她们的皮肤具有某种特异性——不仅仅能减少水中的阻力，还综合了其它复杂的因素。总之，人鱼的确能比常人游得更快。但这是假设她们全裸参加比赛的情况下的结论」

「吼。所以你是说，人鱼不穿泳衣的话反而游得更快？」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现在最新的高科技泳衣不仅具备着出色的防水性，还能通过压缩肌肉减少振动，其性能远远超过了人鱼的皮肤。总而言之，在现代的游泳比赛项目中，人鱼和我们没有天生的优势差异。毕竟技术是后天习得的，没有差异是理所当然的——啊！」

我又一次犯了错误。这时的我简直像个有着恋人鱼癖的变态。虽然已经做好被泷泽冷眼相待的准备，但他却啪啪地拍着手笑起来「真是精彩的解说」。

「我都不由得想象出舞浜同学光着身子裸泳的样子了」

「想象就想象，别说出来」

「舞浜同学对古森君还真是特别主动啊……还是说特别温柔呢。真羡慕你小子啊」

「只是对她面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所产生的错觉吧」

对我来说，舞浜或许是特别的一个，但对她而言，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为普通的沧海一粟。这话放在泷泽身上也一样，他现在不过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站在我旁边罢了。

不过，能够站在这样的立场上，对我来说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幸福了。

当天，放学后。当我结束了值日生的工作，刚走出教师办公室时。

「……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舞浜发来的消息。

『社团的名称和活动内容的变更已经通过审批了哦——』

「通过了啊……」

终于要正式启动了。脑海里浮现出朔前辈兴奋地提议『来发传单吧~』、『来做海报吧~』，然后把这些工作全都托付于我的样子。

「……还是优先考虑招募新部员吧」

为了分享这份喜悦，「要加油了，喔——」，我难得地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啊啊——，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起来，吓了我一跳。转身一看，一个女生正气喘吁吁朝我走来。她那双高高吊起、却依然睁得大大的眼睛，换作平时大概会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可让我好找啊！」

可现在却完全相反，给人一种随时可能会扑上来咬人一般猛兽的印象。

「刚刚可是绕着教学楼找了好一大圈啊！很像是雨天里的棒球部队员吗我！」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

「你在这里干嘛——？」

「今天我是值日生，刚把日志送去教师办公室」

「啊～，要是早点说一声多好，这种事。哈——好累……真是累死我了」

她一边用手指勾着开了衬衫领口的两三颗扣子，另一只手扇着红彤彤的脸蛋，锁骨上浮现出的汗珠显得格外炫目。倘若朔前辈做出同样的动作，十有八九会有某对不该露出来的东西掉出来，但她的话，这样的顾虑倒是没什么必要。

具体为什么就交由各位的理解吧。

「…………」

我的脑中『这家伙是谁』的疑问，变成了『这家伙是谁来着』。

垂在一侧的马尾发色明亮，让人联想到家里养的茶色虎斑猫。素颜感十足的自然淡妆，短裙下的一双过膝长袜，脖颈和手腕上还挂着些许饰品。

无论从哪一点，都展现出了一个典型的现代女子高生。这是我平时很少打交道的一类人种——终于，我有了些许线索。班里有个常常在不合时宜的场合下用敏感话题和男生们热烈讨论，最后总是以一句「吵——死了！」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大名鼎鼎的辣妹。

而眼前这位我似乎在团团围住那位辣妹的追随者人堆中见过。论地位的话，或许是个次级角色……哎，这种失礼的想法不该有。虽然我们这个班组建还不到一周，但毕竟怎么也是个同班同学。

可即便如此，我、我这人居然——

「咕唔」

「呜哇，你没事吧！？」

我捂住胸口，紧咬着后槽牙，少女惊讶地跑到我身旁。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后背，一抹无比纯正的『辣妹』芳香扑鼻而来（堪称百万石（译注：日本麻将地方役的一种役满牌型，形容十分纯粹）级别）。此外，她对我也的确非常温柔。这两点都加剧了我的痛苦。

「是心脏痛吗？心绞痛？高血压？」

「还没到那个岁数……不过，即使年轻也不能掉以轻心……」

疼痛的其实是心灵。

——无论怎么拼命回忆，我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

哪怕一个字都想不起来。这可真是个严重的事态。与某位魅魔不同，我可不想失去最最基本的常识，所以绝对不可能毫无顾忌地问出『What’s your name』这样的话。

仅存的一缕希望就是，彼此都失去了记忆，处于『你的名字是？』的那种状态，或许还可以平摊这份痛苦。然而——

「……总感觉，是那个呢。蝙蝠君与『在电车上会给孕妇让座』这种平时给人的平时给人的第一印象相反，其实内心很……那样的，嗯」

「请不要顾虑，继续说」

「应该说是有点阴郁的感觉。仔细看的话，眼神常常死气沉沉的。啊，小利曾说过你是那种『外表看起来很不错但是在家会对老婆有精神虐待倾向的人的面相』，但我倒没想过你会有那么坏……」

「谢谢你提供的关于我恶评的珍贵插曲」

「抱、抱歉！不过这可不是我说的哦！？蝙蝠君你常和泷座混在一起，所以小利才这么说的」

「泷座……啊啊，泷泽」

她的口音太关东腔了。而『小利』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个强硬辣妹。

关于我风评被害的事先暂且搁置。不出所料，关于我的绰号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对于这种不经意间的知名度，我再次感到厌烦。责任人到底是谁？我眼中闪烁出诅咒的火花，恐怕看起来像是个施虐狂。

「所以才觉得你眼神可怕啊，蝙蝠君」

「那让我变得可怕的发言是谁说的？」

「都说对不起啦~……可即便如此！我一直觉得，『蝙蝠』真是个厉害的姓呢」

「哈？」

「笔画这么多，写起来会很酷的吧？比如在考试的时候。放眼全国也没几个人——」

「……………」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不禁一时语塞。

——这女孩，居然误以为『蝙蝠』就是我的本名！？

这让我受到打击的同时，也意识到这终究是不可避免的悲剧。现在在学校里，『我＝蝙蝠（哺乳纲翼手目动物）』的认知已经压倒了我原本的名字，占了主导地位。

然而讽刺的是，这种误解也给我带来了一丝宽慰心理。既然她也不知道我的真名，那么我也可以稍微放松一点，摆脱礼节束缚。

「啊——，抱歉……说起来，你的名字是？」

「哈！？居然在不知道我名字的情况下和我聊了这么久！？」

「嗯，真是很长一段历程」

「一上来直接问不就好了嘛——！我还将你肯定知道当作前提了呢——尴尬死了……」

她刚刚平息下去的体温又被点燃了，开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松松垮垮的前胸。应该是个羞耻心大于愤怒的和平主义者吧，而且在各种意义上的警戒心都非常薄弱。若是我再将这一点指出来，她怕是浑身都要熟透了——

「……干嘛四十五度仰着头？」

「我是『看不见的东西就不会想去看』主义者」

「意不明（译注：猫娘JK的口音非常东京的年轻人化，很多词汇都喜欢简化着说，译者会尽量还原这种感觉）。人家的名字是狮子原真音啦——！」

终于听到她的情报解禁，我的脑子也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啊啊，狮子原」

「嗯！想起来了？」

「在第一次班会自我介绍时，说着『虽然我是猫，名字却叫狮子。嘎嗷！』而且还加上了很夸张的猫爪手势，结果却彻底冷场掉的那个女生？」

「……这种事你忘了的话我会更开心的」

狮子原显然回想起了当时的场面，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顺便一提，说她冷场也并不完全准确，因为她在意识到情况不妙后马上说着『啊，没什么，没什……』便红着脸放弃了搞笑，像个不合格的搞笑艺人。

「这种事就得镇定自若堂堂真正地做，这就是铁律。表演者的羞耻感是会传染给台下观众的」

「意料之外的演技指导！？」

「不过，我倒是认可你敢于尝试搞笑或是讨好的勇气的」

「才没有刻意搞笑或是讨好呢！只是，我觉得自己的个人角色太薄弱了……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个性』……不就只能多用用它了吗？」

狮子原一边扭捏地用手指不停地玩弄着衣角，一边偷偷瞄向我。虽然她是在寻求我的认同，但那窥探的眼神中似乎又希望我能否定她。不过，由于我对她的了解实在太少，实在无法判断该作何回应。

「啊——，你是『猫妖(Werecat)』来着吧？」

先稳妥地确认事实。虽然这不过是闲聊的延伸，但狮子原似乎从中解读出了什么，「唔忸……！」地嘟起了嘴，将那小小脸蛋上的五官皱到了一起。

「名字没记住，却把这个牢牢记住了呢」

「这都多亏了你那声『嘎嗷！』」

「都说了快忘掉啊！」

「我倒是不讨厌那一幕哦」

「那、那个还挺好的……嘛？可是……我还是觉得除了那件事外，我似乎没能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能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就已经很不错了」

「没事啦，别安慰我了。大多数人对我的印象不过是天天跟在小利屁股后面的小跟班……嘛，这样倒是也够……不对，也不完全够……」

「到底够还是不够？」

「我也不知道」

狮子原笑着说道，但隐约流露出了一丝受挫的情绪。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啊——啊——，要是我也有那种像是『更张扬更惹眼！』的个性就好了——」

「……」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聊到这个话题，但看来她的确抱有些烦恼。

而且是那种有着强烈上进心的类型。在我看来，光是她是个『辣妹』这件事就足够让她成为校园等级中的强者了。不过，恐怕即使是在辣妹的内部圈子里，也存在着森严的等级划分吧。

当然了，男生中也存在着种姓制度，但那些会在意自己等级的人，是不可能去加入只由两名部员组成的可疑社团的，更别提在被人说成『在家会对老婆有精神虐待倾向的人的面相』时还能保持沉默。

总之，已经完全自我放弃了的我，是无法理解狮子原的心情的。

「那么，要坚强地活下去啊」

「诶，啊，好？」

「下一个段子，我很期待哦」

我以这句毫无用处的激励作为了告别的寒暄。

「等等等等等——等！」

狮子原像个只有干劲这一块才比别人多一倍的新晋搞笑艺人一样拦住了我。我本想不和她对视，试图从一旁经过，但她却「喝呀！」地用力钳住了我的手腕，手心里还微微出着汗。

「……干嘛啊？」

「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可不会轻易弄丢的哦！一会有事吗？」

「有得很。接下来我要出席社团，接受几乎是拷问般的修炼」

「这样的话别去就好了啊……不对！社团指的是那个吧，文艺社括号什么什么的玩意吧？」

刚刚得到学生会批准还没到三分钟的新名称，她是怎么知道的？

对于我的疑问，狮子原给我的回答是「午休时，你不是和碧依说话来着嘛」

「你当时在偷听吗？」

「只是因为就在附近所以才听到了而已。不过，我感觉大家都对蝙蝠君的话很感兴趣哦——尤其是提到魅魔前辈的时候」

「闲人可真多」

「我对她也很是憧憬啊~」狮子原华丽地无视掉了我那番力所能及的挖苦。那一脸陶醉得宛如脑海中开满了郁金香花田般的表情，我见得多了。这意味着她也同样被『斋院朔夜=完美的女性』这种幻想所囚禁，成为了受害者之一。

「我听说那位前辈的人生经历和一般人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简直就像个理想的上司那般的文化人！一定能从她这里得到很好的建议吧～」

「……」

为了不被理想的上司和文化人起诉，我本应果断否定才对。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已经明白了狮子原一直在找我的原因。

「难道……你是想作为来向我们部长咨询的客户吗？」

「对——对——！就是这样！」

果然不出所料，她是我们社团值得纪念的第一位客人。这未免也太顺利了，我甚至可以预见到将会受到那位『理想上司』的赞赏。然而，我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晴朗起来，反而露出了阴天时错过了末班电车、四处寻觅能凑合睡一宿的胶囊旅馆的社畜般的沉痛眼神。看到我这番神色，狮子原不禁也焦虑了起来，双手不停地搓动起来。

「该、该不会，咨询费用很贵吧……？如果可以的话，拜托能不能采用猪崽支付的方式？」

如果说的是分期还款（译注：日语里猪崽和信用卡分期还款发音相近）的话，那可千万别碰啊。

「我们不会收钱，但你得帮忙填写一份简单的调查问卷」

「诶，只需要这样吗——？太好了太好了，那种东西让我写多少次都行！」

一瞬间，我尝试了下在脑中将她说的「写多少次都行」替换成了「脱多少次都行」，却竟然没有感到丝毫违和感。

这女孩对他人还是多点戒心比较好。虽然欺骗如此天真的女生是无法饶恕的，可既然她是出于自愿希望入教（？），将她拒之门外未免也太过可怜。

「……那么，跟我来活动室吧」

「好喔好喔，麻烦啦——」

前进是地狱，后退也是地狱，我正踏上的是一艘进退维谷的泥船。不管过程如何，等待着我的只有即将沉没的未来。

『Werecat』——用汉字表示一般是『猫妖』。

被归类为所谓的兽人系『神传生』。正如『狼人』具有类似狼的特性一样，猫妖则具有与猫（指的是家猫的起源——一种小型山猫）相关的特性。

也就是说，『虽然我是猫，名字却叫狮子。嘎嗷！』这样的自我介绍，首先确认了猫妖和大型猫科动物——狮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大，接着自嘲依然背负着狮子的名字，最后还来了个『嘎嗷！——刚刚可是狮吼哦！』这样一个吐槽点。我认为这是一个高完成度的自我介绍，但似乎并没有得到观众的广泛支持。

无论如何，基于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她并没有奇幻世界常见的兽耳或尾巴的特征，也没有皮肤被动物的毛发所覆盖。那么，她到底具有哪些不同寻常的特点呢……哎，不知不觉又开始这种谜之解说的口吻了。

在前往活动室的这段时间里，由于很闲，就随便在脑内整理了下文字。

一路上，狮子原像是生怕三秒的冷场就会导致『放送事故』一样，一直喋喋不休——然而内容极其空洞，我始终机械地回应着『啊啊』或『嗯』——不过，随着我们接近目的地，她的语速逐渐放慢了下去。

「糟、糟了，总感觉好像突然紧张起来了」

「你不是那种会认生的吧」

「不是说过那是我憧憬的前辈吗！嘶——，哈——」

终于抵达了三楼的最里面、门上还没更换文艺部牌子的活动室。少女缓缓地深呼吸着，手按在微薄的胸部上，动作稍显夸张，仿佛那份紧张都要传递给我了似的。但说实话，此刻正向我迫近着的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紧张。

朔前辈应该就在门的另一边。如果她不在，那某种意义上会是种解脱。

『我现在要带一个想要来咨询的女生过去了，麻烦您严肃点』

对我刚刚发的这条有些谏言意味的消息——

『了解，我会顺其自然的哦』

这回复让我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反而让我感到一阵凭空而来的慌张。

打个比方，就像是一个一直独居的人突然有了访客，手忙脚乱地将散落一地的淫秽物品一股脑塞进柜子里。况且，那个『行走的十八禁』，就算给她上了手铐、捆上绳子，似乎也能从深渊最底端爬出来。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如此地荒唐可笑。

「没敲门就进来了，失礼了——」

「啊，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无视了狮子原语无伦次的小声嘀咕，我抱着拔出介错刀的心态，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活动室一如既往的风景。背靠窗坐在部长椅上、正看着一本封面故意被书皮遮住了的文库本的黑发美人，侧目瞥了我们一眼，唇角微扬。

「……嗯，来了呢」

若是单单这样来看，前辈这副外表的说服力的确十分惊人，哪怕只是把书签夹进书里，或者简单地把书放于桌上站起身，就连这样稀松平常的动作都像美得宛如一幅画卷，甚至不禁令我心中生出一种「难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能抽出『知性的朔前辈（SSR）』吗……？」的微妙期待。

「干得太漂亮啦，翼君！」

期待瞬间破灭。知性的前辈（根据我的调查）是不会这样满面笑容地朝我比出大拇指的。

「这么快就抓到只小羊羔，到底用了多少非法手段？」

「别把我说得像个黑社会打手。而且当着人家的面，小羊羔之类的话就……」

「而且还是个超年轻的少女！你已经有承担好责任的觉悟了吧？」

快闭上嘴啊，优雅都要流光了。

正如她所宣告的，朔前辈展现出了自身百分百的天然状态。场面已经不是简单的糟糕就能形容的了。面前的客人已经有『抱歉，进错店了』的念头了，而我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能挽留她。『如果想撤退现在正是时候』，我正回过头，想给她传达这个意思——

「呼、呼啊～～～～～～……」

「狮子原？」

她发出了某种类似甲子园警笛声一样的怪声，双手合十作祈祷状，这大概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宛如见到了备受青少年喜爱的超级模特一样，狮子原的两只眼睛中闪烁着星星，藏在了我背后，不停地拉扯着我的袖子。

「天、天啊……蝙、蝙蝠君，这可太不妙了……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升天了！」

「不妙的是你的词汇量」

「前辈也太美了，真是神一样的存在。简直是半个神明大人了！」

「神明大人大概是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把人当作小羊羔的」

「不不，我根本都还不够格当小羊羔！」

狮子原边说边拍着我的背，「你看起很像是那种会被奇怪的宗教忽悠过去的人……」正当我委婉地建议她最好提高下自己的智商时。

「你们，关系真好呢？」

一脸坏笑的神明大人向我走近，背后的小动物顿时吓得哆嗦了一下。

朔前辈越过我的肩膀窥视着她的身影，「原来如此……是个辣妹呢，翼君？」。虽然这个确认让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我还是回答道「是个辣妹呢」。

「这个确认，有必要吗？」

规规矩矩吐槽着的狮子原，终于从我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真惊讶呢，没想到翼君竟然有这么可爱的朋友」

朔学姐微微一笑说道。狮子原连忙摇头。

「啊，没有没有！可爱什么的，诶嘿嘿……」

虽然她的表现可以称得上是究极御宅族的典范，但让我更在意的是。

「……朋友，吗……」

「对此你有什么疑问嘛！？」

「他一直就这样，别介意」

「哈、哈啊。既然前辈这么说了……」

以我的独白为契机，这两人的距离多少缩小了一些。

「欢迎来到——文艺部（略）。我是作为部长的——」

「是斋院朔夜前辈吧！您的大名在下早有耳闻……啊，抱歉，自我介绍得晚了。我是二年A班的狮子原真音。因为姓很难听，我不太喜欢，所以请用名字称呼我」

「知道了。多指教哦，真音同学」

「好的！啊，蝙蝠君也可以叫我真音哦。也有人叫我『猫猫』（译注：原文：マオマオ（MaOMaO）。『真音』（MaOn）的日语发音很巧合地（也可能就是有意为之）酷似中文『猫』的发音，而真音恰好就是猫妖，所以这里直接译为『猫猫』）所以这么叫我也可以……」

「算了，我还是叫你狮子原吧」

「嗯，真是死板……不过」

随着紧张感的缓解，狮子原环顾了下四周。我本来预计她的第一反应会是『这地方真小呢』或者『夕阳好强烈』之类的。

「真是好漂亮的房间呢！」

眼睛上装了什么特殊滤镜吗。

「吸吸、吸吸……哇~还有些许法式红茶的香味呢~」

那是英国的。亲戚旅行（给我）带回来的伴手礼。

「点心看起来也很有文艺复兴的风格，超有贵族气质！」

那其实是朔前辈买的RUMANNDO（译注：一种诞生于1974年的零食，一层层包裹起来的卷心条状饼干）。

「不过不过，也适度地有些接地气的感觉呢……那个小狗模型，是蝙蝠君是做的吗？」

「诶，啊，嗯……」

「好厉！真不愧是男生！不过我个人的话还是更喜欢带些网红风，或者猫系的」

别对ZOIDS要求什么网红风啊。朔前辈快别说什么「闪电狮那种？」的了。

「优雅的美感，精致的环境……和前辈很相称！」

「啊啦，啊啦，嘛，嘛。我竟然这么优雅而美丽吗？」

「是的，尤其是前辈的眼睛，真的特别漂亮！这么近距离看着，总有种好像要被吸进去的感觉……」

狮子原抬头面朝着朔前辈，与她对视着。由身高差产生的自然角度，令人联想到一些姐妹百合那种很尊的场景。

「谢谢。不过……不可以一直盯着我看哦」

朔前辈用手指比了个X型，提醒着狮子原，而后者则露出了「？」一般的表情。

「若是那样，迟早会爱上我的」

伴随着前辈这句台词，「……诶，啊，唉！？」狮子原愣了一下，随后瞬间泛起红晕。前辈这句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的台词听起来完全像是在调情，现场也变得更加暧昧，一股仿佛随时就要喊出『姐姐大人』似的氛围。

「视线相对，是作为魅魔魅惑能力(charm)的触发要素哦」

「Charm……啊！就是那种会让人神魂颠倒、被迷得死去活来的、魅魔的厉害招数吗？」

「当然了，短时间内并不会有太大效果……」

「积少成多就会慢慢被迷住，呢。所以我一般都会尽量避免与他人长时间对视」

「诶？可是前辈和我说话的时候，还有和蝙蝠君说话的时候，不都是正常地……」

「你以为我在看着眼睛吧？其实不然哦。我的话，通常是会把视线放在对方眉间和嘴之间形成的倒三角区域，在这个区域之间来回游动。这也是一种避免给人压迫感的交谈技巧哦」

顺便一提，出于同样的原因，朔前辈也极力避免与人有肌肤接触。虽然感觉没必要刻意去避开，毕竟除了欧美人或者派对狂人，普通人之间并不会动不动就触碰对方身体。但现实是，女生这种生物就是经常会被目睹到毫无理由地将身体紧贴在一起。

「哈、哈啊……看来您也很辛苦呢」

狮子原如是说，似乎的确感受到了些许不便之处，但朔前辈本人却满不在乎。

「完全不——反倒像是在进行应对写轮眼的战斗训练，还挺有趣的」

「写轮？」

「是与白眼和轮回眼并列的三大瞳术之一哦。虽然其复制能力经常被强调，但它的本质其实是通过高超的动态视力看破忍术、体术和幻术——」

「狮子原，别站着说话了，坐下来聊吧」

「哇，太贴心了，谢啦——」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强行打断了谈话。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记漂亮的解围，不过被打断的朔学姐显然有些失望，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正说到关键的地方呢……』的无声怨念，我则同样无声地回应着『你少年漫看太多了』。

现在可不是把客人晾在一旁开始火花四溅的时候。

「……你们俩，有种青梅竹马的感觉呢」

狮子原笑着说道。她很爱笑，总是能让气氛轻松起来。虽然她的发言本身总让我有一种「你啊，果然还是太容易上当了吧」的担心。

『看来还得准备些法国的红茶和高档点心了』

就算是玩笑，我也没烂到真会将这话说出来。

「所以，你也想稍微磨练出一些自己的个性？」

「是的。我既不像斋院前辈那样漂亮，脑子也不太好用，说不出什么有趣的事情。就算在圈子里，也只是一直在像傻瓜一样地笑……」

茶会进行得差不多的时候，文艺部（迷途羔羊大募集！）的第一份任务便开始了。

面对面而坐的两个女生，如同面试官和求职学生一般，而我则隔着长桌从另一侧观察着她们的对话。

将她们的谈话当成背景音乐，集中注意力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这台笔记本是某次朔前辈说着「计算机研究部转让给我的」（颇有些来历不明的感觉）带来的，没想到如今在这个时刻居然派上了用场。

我正在制作一份调查问卷……只是随便修改一下文字处理软件里的模板，结果看起来居然还挺像样。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

一旦闲下来，就算我不愿意，背景音的音量也逐渐放大了。

「也就是说是那个吧，那个。raiso……raison……raisona？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是喜欢的乐队的某首歌里的歌词……好像是——存在什么什么的东西？」

「『raison d'être』？法语里『存在的意义』的意思」

「对对，就是那个！」

高中生的人际关系里居然用上了哲学用语，她俩这是唠到哪里去了？

然而，我忽然想到。我留在这里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作为朔前辈的制动器，负责阻止她暴走的角色。

「原来如此……你不满足于现状的这份态度，我认为非常棒哦」

「真的吗？」

「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首先，她给予了对方肯定和共鸣，让对方感受到「这个人有在听我说话」的安心感。

「不过，没必要强行改变自己……若是能把现有的真音同学的优点发扬光大出来是最好」

「我的优点……吗？」

「别担心，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找出来」

没有强加任何意见，而是通过增加选择来支持她。

如果是我的话，这种场合下只能语塞地说着「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可前辈依然保持着微笑，毫不费力地应对着，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令我既高兴又有点沮丧。

不，我知道理应为此感到高兴，但总是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就像想吃炒面时，却端上了一碗杯装炒面一样的感觉。只有我一个人会有这种感觉吗？

「要不要，稍微去冷静一下……」

我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悄悄站起来，没有人阻止我。正想趁机开溜——

「……那个~虽然这和优点没什么关系，但我有个想法。我啊，和斋院前辈一样也是『神传(my——)』……是那种『猫妖』来着」

听到狮子原的这番话，我不由得立刻停住了脚步。

「在兽人系中算很少见的吧」

「是的，和狼人那种主流的比起来确实少得多。毕竟很难得，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好好利用这一点，量身制作自己的角色定位……」

不能再当成背景音乐了。为了能好好听清，我重新坐了下来。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感觉这话题的走向有点危险。如果只是我杞人忧天那再好不过。

「嗯——虽然我很想尊重真音同学的意见……」

「我其实可擅长被人调侃了，请尽管吐槽，没关系哦」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定位自己，反而更难。我们自己可能都低估了将神传生作为笑料的复杂程度。尤其是涉及到一些黑色幽默的时候」

也就是时下的社会现状。在各种形式的骚扰问题已经成为了社会上的热门话题的如今，许多缺乏合规意识的政治家或艺人一个个地从公众视野中消失，狮子原应该也对此有所了解。

「诶~~？可是……」

说着，她不满地看向了我。

「蝙蝠君，你之前不是还在教室里diss过魅魔吗？」

才没diss。那只是单纯的解说。

「他是个例外啦。他是那种在娘胎里的时候就把关心、顾虑和良心统统忘掉了的异类」

「在、在出生之前……你都不反驳一下的吗？」

「我也是会关心他人的，也会顾虑他人。仅限朔前辈以外的人」

面对这个突然抛向自己的话题，我本以为这算一个无伤大雅的回答。

「你看，他果然很迟钝吧？」

「真的是很迟钝呢……」

不知为何，她们俩竟然达成了一致。

「总之，还是不要走那种路线来打造自身角色的比较好」

关于这件事我也持相同意见。从她在自我介绍时的失误可以看出，班上的同学们对猫妖这个概念并不甚了解，甚至兴趣寥寥。

如果她硬要炫耀这种身份，只会让人觉得厌烦——这一点，谁都能看出来。

「不好意思，那个……」

狮子原毫无愧疚举起手，「咿嘿~」地吐了吐舌头。

「其实我已经有稍稍、稍稍炫耀了一点……没关系的吧？」

瞬间，朔前辈的表情黯淡了下来。我也一样沉下了脸。都在想些什么啊这家伙。

「唉、唉……具体有哪些呢？」

朔前辈仿佛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一般小心翼翼地问道，而在对方则活力满满地回答了一声「比如！」的这一刻，就几乎已经注定了会是个糟糕的结果。

「比如说，这个」

她开始玩弄起侧边扎起的头发，并扭来扭去。「呐，很有感觉吧？」尽管并没有人夸她，却露出有些羞赧的笑容。「很有感觉……？」朔前辈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求助似的地看向我，但很抱歉，我也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嘛，是不是很像猫的尾巴？」

「啊，啊啊。你这么一说的话，的确有点像……」

「这是我升上二年级后的形象改造。发色也参考了人气第一的茶色虎斑猫」

她依然满脸笑容，显得自信满满继续走自己的路线。原来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所谓『人气第一』，居然不是美容院而是宠物店的目录里的排名。

「啊，指甲我也做得很有猫咪风哦！淡粉色系、突出自然的颜色……」

难道还想把你那指甲做成像猫爪子一样按一下就伸出来的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继续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那些所谓『猫咪风』的化妆技巧，虽然听起来和猫毫无关系，并侃侃而谈着她那「猫的话和狗不一样，不是OO嘛，所以我也……」的几乎就要引发某些圈子之间的战争了的独到见解。

「真的，下了很多工夫呢」

朔前辈只是用着『能活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一样空洞的称赞回应着她。

「顺便问一下……你这自我角色塑造，周围的反应如何呢？」

「也还不错哦——唯一的例外是小利……啊，她是班上最帅气的女生。只有她对我是『差不多要适可而止哦』的冷淡反应」

「……听起来真是个很好的朋友呢，那个小利」

「是啊。她和我不一样，总是直来直去、说话非常干脆利落的类型。我超级尊敬她！虽然男生们都有点怕她，但她其实非常温柔——」

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的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下了连那个直言不讳的朋友都不愿触及的禁忌。

坦白说，狮子原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

——毕竟，已经很明显了吧？

正如朔前辈身为魅魔，却并没有采取魅魔的生活方式那样生活着一样，作为神传生，完全没有必要被神传生类似偶像包袱的东西所束缚。狮子原的行为就像是一个美国来的留学生硬要勉强自己每天吃樱桃派一样。

这根本称不上什么『个性』，而是完完全全的本末倒置——哎。

说教般的想法无穷无尽地涌上心头，但我并不打算说出口。

最终撞上南墙、自作自受的是狮子原自己——事实上，她现在的二年级新形象亮相（？）计划已经失败了。用这种方法，不吃一次亏的话是永远学不到的。

所以我打算静观其变。可本以为自己会是个冷静的旁观者——

「——总之，到目前为止反响还不错啦。不过，『猫妖』还是比较冷门的，该说是大家还是不太能领会吗……我的话，每次都得亲自来解释。要是像前辈一样是『魅魔』，一石就能激起千层浪的话该多好，真羡慕啊」

看着她一步步钻进牛角尖，我的心中烦闷不已。因为就连朋友还未满的我都清楚，她并不是个活该陷入这种困境的坏人。

然而比起这些，还有一件更令我内心不安的事。

「是……呢，如果是魅魔的话……」

一瞬间，朔前辈的目光望向远方。既不是怀念，也不带悔恨，纯粹一副正在回顾着什么的目光。

她想起的是什么，或是卡在喉咙深处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我全部都心知肚明。

『即便是魅魔，也不全都是好事哦』，这句话隐藏在了她那无奈笑容的背后。

朔前辈总是这样。表面上看似轻浮草率，实际上却深思熟虑；看喜欢大放厥词，实则一直都谨言慎行。

她那些真正想说的话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都是由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

作为结果，她——不，我们，遭遇了一场可不能说是区区的小麻烦的、而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啊……恕我冒昧，不过我得说几句」

「咳咳」，我夸张地清了清嗓子。突然的插话让狮子原愣了一下。

「嗯，怎么了怎么了？」

这个过于天真无邪的善良少女毫无一丝厌恶地看着我。虽然接下来我将让她的表情沉下来，自己恐怕也会成为彻底的坏人，但朔前辈也仿佛说着「请」般地伸出手（不知为何带着些许笑意）。于是，我迅速接手了话题的主导权。

「照现在这个样子下去，你很可能就要被圈子里的朋友们贴上『自视了不起的臭女人』的标签，然后被大家疏远掉」

「！！？？」

「直截了当一点说，你这个存在的本身就已经冷场了」

「你对别人的关心和顾虑都哪去了！？」

对于我这番不假思索地吐出的恶毒话语，狮子原真音的吐槽异常犀利。

朔前辈也笑着说「说得好过分呢」。我明白，这番话很可能会让狮子原将我封为「最讨厌的人」的称号，最糟糕的情况下，还可能被贴上「毫无道德底线的骚扰狂混蛋」的标签。

——不过，无所谓。反正大家也都觉得我无情无义、没有良心。

「诶、诶、诶、诶……为什么突然就全盘否定我？」

「因为没有任何值得肯定的地方。真正的『猫妖』应该……」

「先、先说清楚，我可不是那种时下流行的假装自己是神传生的骗子哦。要不给你看看证书？」

「……是诊断书吧。谁都没有怀疑这一点」

虽然通过专业医生的诊察可以确认一个人是否是神传生，但除了一些接受政府帮扶的特殊情况外，诊断书的用途并不多。也因此，SNS上充斥着「自称神传生」的人，还有些把诊断书的图片当作时尚品上传炫耀的傻瓜。

「那些靠这个吸引流量赚钱的家伙，我认为他们非常可怜」

「……说实话，我也挺不喜欢那种人」

「你们两个真是太温柔啦。我的话可是最厌恶那种人的啦♪」

连朔前辈也参战进来，大家在出乎意料的地方达成了一致意见。

「狮子原你还是得有点常识吧。毕竟你是真货，姑且」

「是啊——……不对！你这是在说我明明是个真货却反而更像冒牌货吗？」

「没错，你身上散发着一股『冒牌味』。甚至可能造成贬低猫妖形象的影响」

「火、火大~~！……你说出来了呢！」

狮子原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弓起着背。我似乎看到了一只呲着獠牙的虎斑猫，但若是称其为易怒的年轻人也并不合适。因为我知道这次是自己先挑起的争端。

「这可是我自己的身体啊？我当然对它了如指掌了！百分百地全部彻底了解啊！」

「哦？可你不过是在把发型弄得像猫、指甲涂得发亮、摆出『嘎嗷！』这种做作的姿势、还煽动猫派和狗派的对立……」

「你、你说什么！？」

她的情绪逐渐开始脱线，似乎自己都难以控制，这种现象对我来说并不常见。

这世间充满了不讲道理又无可奈何的荒谬、不公与错误，我是亲身体验过的。

事到如今我已不会为这种事感到义愤填膺了。如果有谁拿着扩音器在街头对着熙熙攘攘的人潮高喊着正义，我只会对此感到无奈——那又能改变什么呢？

然而，至少现在，对于眼前的狮子原这个人——这个前来寻求帮助的她来说，我相信我的话能够传达给她，甚至有可能让她做出些改变。

「听好了……至少今天，你必须要记住这点！」

咣当！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咿！？」

我毫不留情地用手指指着面前像只小猫一样颤抖着的狮子原。

「猫妖啊！！和普通的猫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

我几乎撕裂喉咙般的吼声，在这间活动室里薄薄的墙壁和窗户之间回荡了了两遍、三遍、四遍。

在这没有一丝理智残留的余韵之后，留下的是——

「？？？？？？？？？？？？？？？？？？？？」

狮子原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愣在原地。要是她出现在网络梗图中，背景肯定是浩瀚无边的宇宙。已经完全超出她能理解的极限了，这一目了然。而另一边，「原来这个，才是你最忍不了的点啊……啊哈哈哈！」抱着肚子狂笑起来的朔前辈，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尾巴啦爪子啦眼妆啦，为什么非要往猫的形象上靠？说！」

「诶、诶诶……毕、毕竟，是猫嘛……人家……是猫妖嘛……」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你一切都搞错了啊——从根本上就错了。你不过是拥有猫一样能力的人类，但你并不是猫啊——」

看着一边对着自己的脑袋发动猛烈攻击的我，狮子原大概是在想「这人，精神状态也太不稳定了……」，一副几乎要哭出来了的表情，可我只能让她把这当作学费忍耐下来。

「……我们先回到最初的原点吧」

「诶，啊啊，好的……老师？」

「你和朔前辈被称为『神话的学生——神传生』的原因，是因为你们虽然是人类，但却拥有着与常人不同的神秘的力量」

「好像是这样」

「可是你却甘愿卑微地将自己当成个狗一样的畜生，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是猫来着，类似猫的畜生……」

「你是不是渴望着被人戴上项圈，作为宠物被别人饲养起来？想吃猫草然后呕吐吗？」

「我现在是不是正在被用来开些超级黑色幽默的笑话！？」

「我是在让你意识到你那些荒唐行为到底有多么得不合情理」

「有、有什么办法嘛！猫妖什么的，说实话根本没……唔唔！」

狮子原差点说漏了什么，但我可没看漏。

「你会如此迷茫的原因，要不要我来猜猜看？」

「不要，我有预感你马上要说出来的会给我的内心造成巨大的伤害……还请手下留情……」

「因为猫妖的能力实在太过鸡肋了，所以你才在受人宠爱的宠物猫身上寻找出路吧？」

「干嘛心这么狠啦！！」

狮子原仰望天花板，大喊了一声。看来被我猜中了。

「别说『鸡肋』啊、『鸡肋』什么的——！其实也是有一些很实用的能力的……」

「随便一想，应该是『夜视能力』吧」

「别抢答啊！！」

据说猫妖能在只有常人所需光亮的七分之一的地方保证视野无碍。这毫无疑问是个优势。

「所以说，晚上不用灯就能玩球类运动，超强的吧！」

「理论上是这样。你真的试过吗？」

「……怎么可能试嘛。那样的话，朋友都会疏远我的吧？」

「抱歉」

我忍不住道歉了。人类历史的发展一直伴随着战胜黑暗的过程。

「还有就是，嗅觉很敏锐，这也挺有名的吧」

「又被你抢先说了，不过对哦，对的。所以，当附近有人吃过咖喱我马上就能闻出来！还有坐电车的时候，旁边的姐姐如果用了香水的话，我会不停地打喷嚏……啊，体育课后我也特别在意自己的汗味……止汗剂的味道我更受不了，所以最喜欢用无香型的」

「听说很多人都有鼻炎，兽人系的」

「嗯。像是职业病吧」

狮子原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可悲的是，敏锐的嗅觉对于人类来说完全是累赘的无用之物。

「啊，不过不过！有一个让我开心的能力哦……就是我超~级受到猫咪的喜爱！去猫咖的时候，猫咪们全都围着我一个人『喵～喵～』地叫，那感觉简直就像得胜归来被簇拥的勇者一样！」

「那还真是……挺不错……的」

我家猫喂食的时候也会跑过来来着。尽管内心觉得泼冷水有些残忍，我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丝微笑。然而，狮子原的目光再次黯淡下来。

「你是不是在想，主要是因为我身上散发着小鱼干的味道？」

「怎么可能这么想啊。那个啊，我其实并没有……」

「没关系，我懂的。我这个人，存在本身就很『鸡肋』」

狮子原用双手抓住了裙子的下摆。明明刚才我们还在说猫妖的事，主语却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我这个人』。

「再加上，我这个人也很渺小。猫妖的身份，说实话，也根本不是什么能值得炫耀的事。反而，我看到的净是它负面的影响。初次见面时，总是被人误会……会被人说『处理体毛，一定很麻烦吧』，然后我就会说『不不我体毛根本就不重』之类的……」

「…………」

「而且，我也逐渐厌恶起总是会对这些话感到反感的自己。所以才想着，不如干脆豁出去，把这些都当成自己的个性吧。也许是深夜时的一时冲动吧，啊哈哈哈哈……太肤浅了——我真是」

归根结底，她的目的不过是想摆脱那些消极的思维。

不想再，继续讨厌自己了。

「到底是肤浅，还是应该说是深刻呢」

「蝙蝠君？」

先订正一下。狮子原可不仅仅只是个一味沉溺于自卑的家伙。

自卑之类的想法她明明早就有，却还是一直努力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答案，追求自己的个性。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每个人会经历，这种冲动在现代的高中生之中并不罕见。人们或许会把这种行为称作青春、年少轻狂，而十年后再度回忆起时，可能会说着「真是美好的回忆啊」。

──但抱歉，这样的情节，我并不喜欢。

我们对彼此挥起的拳头都失去了着力点，陷入了某种奇妙的漂浮感之中。

「真好啊，能听到你的真心话」

朔前辈那毫无意义却异常响亮的声音突然传来。

「如果你只说场面话，我也只能给出场面上的建议」

「对、对不起……」

「彼此彼此吧。我刚才心里还想着『这孩子，比想象中更严重呢』，不过……来吧，既然都说出真心话了，那我也将心比心吧」

说着，朔前辈故作夸张地将手放在那充满着梦想的胸部上。

「我，虽然以自己被称为魅魔为荣，但这种崇拜感只存在于我自己的内心。这个意思，你能明白吗？」

「诶，啊，能的，那个……是、是在说，不会被别人的价值观所左右吗……？」

狮子原看起来不太自信的回答，却得到了朔前辈「一百分！」的赞许。我也在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种从未曾谋面、名字也闻所未闻的陌生人所描绘的、千篇一律的刻板『魅魔人设』什么的，我才不会去服从呢。让一个神传生被自己所属形象的偶像包袱束缚着活下去，只会让人感到窒息。那哪里是什么个性，根本就是埋没个性，完全是本末倒置」

朔前辈的演讲听起来有点像我脑海中那些说教味浓厚的拙劣文章的翻版，只不过我没打算去控告她侵犯版权。

「好、好帅啊……！」

哈哇哇~！狮子原简直要冒出粉色泡泡般地满脸钦佩着，宛若那些迷信着某个信仰的信徒，在信仰变成了不再只是抽象信仰的现实的瞬间，脸上明白地写着『这辈子我都跟定这个人了』。

同样的话如果由我来说，肯定不会有这样显著的效果。分量完全不同。

她所渴望的，或者说，全世界的人们所渴望的，一定是这种压倒性的领袖魅力。而只会说些教条理论的凡人，从来都不被需要。

「我像个笨蛋一样呢……」

感受到自己存在价值的丧失，我想着去打印调查问卷（这里没有打印机），正打算离开这里时——

「其实本来理想中的神传生与现实中的我们，基本上可以说是两码事」

「我也深有体会」

「打个比方，就像是自由高达和强袭短剑一样（译注：原文：ストライクフリーダムとストライクダガー，两者都是高达的机型），虽然名字酷似，但一个是出色的量产机，另一个却是怪物般独一无二的非量产机型，各有各的优点吧。那种纸装甲、极度挑剔的机体，不是超级适配者，普通士兵根本不可能驾驭得了——」

「一个字都没听懂……蝙蝠君，能不能换个比喻——？」

别把别人当成翻译机啊。

「……比如说，龙和海马，或者螃蟹和蟹肉棒」

「真好懂！我还挺喜欢蟹肉棒的」

「又或者是球藻和球藻凸仔（译注：球藻凸仔『まりもっこり』是日本北海道的一个著名吉祥物，它是基于北海道特产的球藻设计的，其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它的胯下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凸起，这个形象结合了球藻和日语俚语『もっこり』——在口袋或裤子里撑起帐篷——而得名）」

「是、是那个当纪念品买的东西吗……顺便问一下，这两个里面我是哪个？」

「凸起来的那个」

「我觉得刚刚受到了严重的性骚扰——！！」

连『月亮与甲鱼』（译注：日本俗语，形容云泥之别）这一俗语都无法在关键时刻想出来的我，大概没资格自称是个有常识的人。回头一想，这一天，被彻底揭穿了伪装的，其实是我自己才是。

「蝙蝠君，早——上好！」

「……早上好」

周一早晨。快到上课时间，我刚一到教室，就看到茶色虎纹猫尾巴（发型）上下翻飞着的狮子原向我飞奔而来。那耀眼的阳光般的活力瞬间驱散了我的睡意。

「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那当然是状态超好！喏，这个给你，调查问卷！我在周末填好了哦——」

「啊啊，谢啦」

我一边把书包放在桌子上，一边接过她递来的纸。上次咨询后我拜托她填写问卷，因为她说「想认真思考一下再填」，便决定了之后再来交。

「唉——还挺用心的嘛，自由填写栏也写得满满的」

「当然啦当然！毕竟受到了好多照顾嘛——」

「朔前辈一定会很高兴的……嗯？」

仔细一看，竟然有第二张纸。那上面写着狮子原的名字、所属班级，以及『文艺部（ ）』这个令人忍俊不禁的名称，标题赫然写着『入部申请书』这几个不祥的字眼。

「……什么意思，这个？」

「斋院前辈不是说了吗，『我们随时都招募愿意来帮忙的新部员哦』！」

眼前这位双手紧握、笑容过于灿烂的少女让我稍微感到了压迫。的确，前辈说过这种话，但那不管怎么想都是像是邪教组织的劝诱。愈发心系狮子原的未来的我，明明曾苦口婆心劝她道「没必要连你都上这艘贼船」。

「我跟你解释过了吧，这个社团随时可能被废部」

「所——以——说——大家一起努力让它不要被废部不就好了嘛。况且，就算我不入部，也肯定还是会经常去部室的啦」

「……以什么理由？」

「当然是为了向斋院前辈学习成熟女性的魅力啦」

「成、熟、女、性、的、魅、力？」

这丫头，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你看，以前不是有个口号嘛，『可爱是可以创造出来的』。依照这个理念，我觉得性感也是可以创造出来的。把猫咪的可爱和魅魔的妖艳结合起来，绝对就是最强的了……毫无疑问是个独一无二的个性吧。我还想好了名字，就叫『魅魔猫猫』！」

「你都把朔前辈的金玉良言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说到这份程度，狮子原这股难缠劲大概早就已经成为她个性的一部分了吧。我一边怀着这些对她来说很是失礼的想法，一边把视线落回了她的问卷。所有选择题的回答栏都勾选了『非常满意』，空白处也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圆滚滚的字体。

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对朔前辈的感谢话语，最后还小小地写了句——

『蝙蝠君意外地是个好人。←谢啦！』

像是小学生一样的感想。至少这一行字表明，我也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存在价值的吧。

「啊，抱歉啦，那个。蝙蝠君的名字，汉字太难了，所以就写成了片假名」

「狮子原……虽然现在才说，但我得跟你说件事」

「什么什么？」

「我的名字不是『蝙蝠』」

「……诶？」

「我的名字不是『蝙蝠』」

「唉唉——！？」

不仅有了活动实绩，还收获了有趣的伙伴的文艺部（猫）。

接下来即将一帆风顺的感觉，大概只是神喜欢欲抑先扬的恶作剧吧。我预见到，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有着艰难考验的未来。

第一卷 第二章 雪女小姐渴望被训斥

私立武藏台学院高等学校，这是我所就读高中的名字。

学校只有普通科，一年级有九个班，偏差值一般，在地方的知名度也一般。

这是一所顺应婴儿潮而建立的常见升学学校，地理位置虽说位于东京的正中央——说起来好听，但实际上是远离都心的半郊区。

若说这里有什么名胜，那大概只有赛马场了。不过正是由于市政府财政因赛马场而得益，经济繁荣度尚可。

不知是否是受此影响，尽管少子化的趋势愈加严重，学校的报考倍率却依旧在逐年上升。

「人也太多了吧……话说，我们学校食堂的菜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丰富了？」

队伍的末尾，我抬头看着贴在柜台上的价目表，问道。

「春假结束后突然就多了很多」

泷泽回应道。由于我平时大多以面包作午餐，所以并没注意到。

「光是拉面就占了一整列……」

「真是周到呢——听说我们学校的董事长是个超有钱的资产家，财力相当雄厚」

「我们也算是享受到了这些好处吧」

「没错，这可是很多人报考这所学校的原因呢」

「我还真不知道。你也是因为这个报考的？」

「我是看到女生的制服的第一眼就决定了！」

要是因为要穿的话还能理解。光看一眼就能决定升学路线，真令我肃然起敬。

「说来古森你的报考动机是什么？」

「离家近」

「顺水推舟一样呢。你初中是哪所学校？」

「……北白线学园」

「北白！？那不是超精英的初高中一贯制名校吗。你居然还专门去参加了外部考试？」

「其实一点也不……算了，这不重要」

正当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的时候「，下一位，请——」，轮到我们了。泷泽点了豚骨拉面、饺子和半份米饭的套餐（不愧是足球部部员），我则点了冷荞麦面。

不久后，放着点的餐的托盘端了上来，可午间鼎盛时期的食堂里几乎找不到空位。就在我做好了难民特有的风餐露宿的心理准备时——

「啊，泷泽前辈，这里要空出来了，请坐吧」

「哦，thank you——」

附近的两个男生站了起来，我们得以坐下。

「足球部的后辈吗？」

我一边把山葵拌进荞麦汤里一边问道。

「不是，只是初中同校而已」

泷泽一边处理着拉面上堆积如山的豆芽，一边回答道。

他的交际圈广阔而又健康，和唯独奇怪的绰号擅自传播开来的我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自从来到食堂，混杂在嘈杂中的『蝙蝠』这个词已经不止一次地传入到我耳中。和这种家伙一起吃饭本来应该一点都不美味，然而泷泽却莫名愉快地扬起着嘴角。

「说到社团活动啊，我从小真音那里听说了哦。文艺部，好像在做些有趣的事啊」

「……一点都不有趣」

新学期开始才不到两周，各个社团已经进入了全面活动的阶段。

制作横幅、投放电视广告、与大型赞助商签约。朔前辈那些无理的要求不仅没有引发厌烦，反而让狮子原斗志昂扬。她擅长绘画，自制了海报，加上她天生开朗的性格，宣传系的角色非常适合她。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社团里有一名成员却异常消极。

『那就是古森的社团吧？』

『括号里是什么？』

『斋院前辈擅长占卜吗？』

每次被刨根问底，我都得引用『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典故。看着我像个坏掉的收音机一样复读，大多数有良知的同学都能体察我的心情。

「在密室里向魅魔前辈忏悔罪行……糟了，光是想想就令我蠢蠢欲动起来了啊！」

结果面前的低俗男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突然邀请我去食堂的理由就是这个啊。

「我得先声明，这绝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店」

「唉——？连个选项都没有？我可是出多少钱都愿意的啊～……」

看到泷泽发自内心感到遗憾的样子，我不禁想起了曾试图在活动室门前立上『无料案内所』和『六十分钟特价』招牌（译注：二者都是日本红灯区风俗店通用的招牌）的朔前辈。幸亏给了她一通严厉的教训，才没得以实现。

「不管怎么说，我可没积极参与那些事」

「吼——？明明你被小真音严厉训斥了一通？」

「……我倒是真有点想训斥一下那个歪曲事实的家伙」

「我觉得你挺酷的，应该说打是亲骂是爱吗……现代社会应该多一点毒舌才对啊——我听说有被训斥的愿望的年轻人数量越来越多了哦」

「不会是都市传说吧，那个」

「是百分百的事实。今年新入的一年级后辈里，就有人抱怨『想多被训斥一点』呢」

「真是自律得让人羡慕」

「嘛——不过之所以这样，大概率因为他是个『神传』吧。他是个高大的自来卷中后卫，绰号叫『爆炸头』」

「感觉他要入选国家队了……因为是神传生，所以才想多被训斥一点？」

「对啊。你知道我们足球部的顾问乡田老师吗？」

「就是那个大猩猩一样的人吧」

乡田老师是一位曾经参加过全国体育大会的体育教师，尽管已经年近花甲，却依然保持着现役运动员般的肌肉状态。

「对对，那个肌肉大猩猩，虽然这不太像他，但面对那个新生的时候也会表现得小心翼翼呢……不如说就像那种『不触神则无祸』的态度？」

「唉——」

我随口附和了一句便没有了下文，大口继续吃着荞麦面。感觉这算是常见的情形。

从国际统计来看，神传生的发现率大约是十个人中就有一个。

就像左撇子或AB型血那样（以日本为标准），并不算稀奇。然而，与这些相比决定性的不同在于，这种症状被发现至今不过五十多年。而且，其遗传性已被否定，任何人都可能毫无预兆地出现症状，与家族遗传无关。

人与人之间的适当距离感千差万别。尤其是那些时常会面临家长和社会批评的教师，即使他们只能采取小心谨慎、不冒犯人的指导方式，也不应当被指责。

「还真是可怜啊，爆炸头。倒也不是被孤立了……但总感觉被产生了距离感。关于神传的话题几乎是禁忌，形成了一种大家都不敢触及的风潮」

「就是那种随大流的现象吧……所以，你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吗？」

「没啊，我直接就随便提这些话题。结果呢，他还挺喜欢我的，哈哈哈！」

我其实还蛮佩服他这一点的。这次并不是讽刺。

「说起来，刚才的话倒让我想起来个事」

不知不觉间已经吃完拉面的泷泽，将筷子伸向了饺子。

「文艺部，顾问是谁来着？」

「……呃，是谁来着？」

「你问我啊？」

难得他吐槽得这么正常。文艺部快要倒闭的时候被我们接管，至今也有一年了。虽说我们勉强维持着社团的体面，可按理来说，顾问老师至少在名义上是应该有的。

「我一直没在意过啊，顾问什么的」

面对满不在乎的我——

「……我觉得这个问题还是稍微上点心比较好吧——？」

忽然传来一个略带责备的女生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熟悉的同班同学正一脸无奈地望着我。

「哦！这不是舞滨同学嘛~！」

轻浮男的语气突然兴奋起来，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你好——古森君……还有泷泽同学」

她加上泷泽的名字时显得像是随口一提，看样子是有事找我单独谈。

「学生会有个联络事项，我觉得还是早点通知你比较好」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虽然我主动问了，但总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硬要说的话，应该算坏消息吧」

果不其然，舞滨微微皱着那双柳叶眉，一只手轻轻托住脸颊。

「可能你还不知道，文艺部原来的顾问，是教国文的筱川老师在担任」

「没听过的名字」我发表感想后，泷泽附和道「我也——」

「嘛，毕竟没教过我们这届，而且今年她开始休产假了」

「虽然可喜可贺，但这是不是意味着……」

「嗯。所以现在，文艺部的顾问位置是空缺的。嘛，一般来说，老师休假前会找人接替位置，但她好像根本不知道文艺部还存在」

也是，毕竟当初我们是秘密收购的。

「这似乎，是个比活动记录什么的更严重的问题……」

「就是说得尽快找个代替顾问？」

「是呢，没问题的吧？」

「谁知道呢。总之先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部员」

「真冷淡啊古森，我听着怎么感觉你这是在表明『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呢」

「唉——怎么可能呢对吧？」

「……」

被二人戳中痛处的我选择保持沉默。这时泷泽忽然谄媚地拍了下手「先不说这个！」

「呐呐，舞滨同学——这周日空吗？」

这个人连掩饰轻佻的举动都懒得做，不过舞滨似乎习惯了，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不悦。

「周日？」

「要是方便的话，和我一起去吃点好吃的甜点……」

「啊——抱歉呢，周日我得打工——」

「嘿~，是什么类型的工作啊？」

「就是普通的服务业吧」

「真不错啊，感觉舞滨同学很擅长这类工作……啊！那下周六的话怎么样——」

「基本上都得忙社团和学生会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她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泷泽，展示出了强硬的一面。我暗自有些幸灾乐祸。

「这样啊——真遗憾……啊啊，说起来我突然想起件事想问舞滨同学，真的没别的意思哈……你的皮肤，是不是像鸡蛋壳一样光滑？」

「皮肤？」

「嗯嗯，实际上前几天，古森说什么，人鱼的皮肤在水里阻力会很少什么的……好痛！！」

我在桌子底下狠踹了泷泽的小腿一脚。少拿别人为你的性骚扰当挡箭牌。

「嗯——虽然我在皮肤护理上没有懈怠就算啦……」

舞滨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轻轻揉捏着自己的小臂，然后微微歪着头「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呢」。接着，她向我伸出右手手背「怎么样，光滑吗？」，十几岁少女特有的紧致与光泽，光凭肉眼就能看得出来。

「如果是让我摸一下的意思的话，还是算了吧」

「哇——真遗憾呢。我还想知道我和斋院前辈谁的手感更好一点呢」

说什么呢这都。我可不记得自己摸过那人那么多次，能出做这种比较。

「我来我来我来！这里就由我代替来……」

精力过剩男正隔着桌子探出身子时，突然一声粗犷的贯穿了周围嘈杂的人声「哦咿，泷泽——！」。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是乡田老师，正朝这边招着手。

「稍微过来一下——！关于今天的练习——！」

「啊啊，好嘞——！马上过去——！」

离这么近喊个什么劲——泷泽露出了一丝苦笑，起身离开了。能让这个那样粗犷的老师那样小心翼翼，我不由得感慨，那个『爆炸头』也真是挺厉害的。

「或许真是个很难得的人呢，泷泽同学」

嘿嘿嘿，舞滨轻笑起来。尽管刚刚被骚扰，但她对泷泽的印象还不错。

「朋友之间……正因为是朋友，才很少有人直接问我这些事。至于人鱼之类的事或者是外貌之类的更不用说了。要是能直接坦率地问，我这边也是有心理准备的……」

「狮子原也说过类似的抱怨呢」

「是嘛？不过……像狮子原，泷泽，还有斋院前辈之类的，你交朋友的范围还真是不符合你的形象呢」

「这话可不是在夸我吧？」

「是在夸你哦。这说明你能和任何人都交朋友」

并不是。只是单纯地对别人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根本不至于喜欢或讨厌某个特定的人。作为一个社会性生物，只能算个卑微的失败品。

就这样，我们便紧急开始寻找顾问。

其实这种情况下谁来当都无所谓。我们的活动既不需要指导也不需要监督，换言之，完全是就为了『自我满足』，只需要找个愿意出面挂个名的大人就行。

——不，并不是说完全是想偷懒。

事实上放学后，我正准备规规矩矩地前往活动室。

「哦——咿，狮子原。你今天一会要……嗯？」

教室里弥漫着松弛的气氛。我找到了那个最富有人气的茶发女生，便朝她搭腔，而对方正坐在椅子上瞪着手机后置镜头。

「姆、姆，姆～……」

也就是所谓的妆容检查。她正捋着自己的刘海，像是在便利店里假装在整理货架的偷懒店员一样来回重复拨弄着。

「好——！完美！」

「根本没什么变化哦」

「呜喵呀——！」

我突如其来的指摘大概吓了她一大跳，脚下的椅子脚一抬，「咣当！」一声，周围正在闲聊着的男生们都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

「什、什么事都没有哦——没事哦？」

狮子原故作无事地解释完，才注意到背后冷眼旁观的我。

「别回应我的自言自语啊，你这家伙，吓一跳好嘛——！」

「是你反应太夸张了吧……话说，你刚刚是不是喊了『呜喵呀——』？」

「诶——谁说了？」

如果她是故意这样说的话，算是个相当难缠的家伙。但好像是无意识的？那问题就更严重了。

「哈~……什么叫『根本没什么变化』，真是一点情商都没有的男人……」

愤愤不平的狮子原，再次拿出镜子检查着她本来就没乱的头发。

「一会有什么安排吗？」

「嘛，算是吧。要去唱K，还有别校的男生也会来哦」

「听起来很有趣呢」

「听起来毫无诚意……诶，怎么？莫不是文艺部，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大麻烦。只是让我们找个新的顾问，我一个人能应付得了……」

「这不就是大麻烦嘛！稍等下——我问问看……」

「问什么？问谁？」

虽然我问了她，但狮子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操作着手机。

「啊，小利——！」

她突然站起来，正好有个身材高挑的女生走进了教室。她那披肩的长发（那种时下流行的轻微波浪发型）在身后轻轻摇曳着，一看就知道是学校里上流阶级的那类女生，通常都是簇拥着一众辣妹追随者小团体里的领头人物。狮子原跑到她身边，双手合十说了句「抱歉啦——」。虽然具体的对话听不太清，但多少能猜到。

说实话，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我一边感到抱歉，一边这么想着。

『似乎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只是个跟班呢，那家伙』

如果她和那个女生真是主仆关系，那临时取消约定肯定是绝对是不能被允许的。从她们以昵称互称来看，关系应该相当不错。而且平时那么严厉的那个大姐头此刻却露出了十分温柔的眼神说着「没关系啦」。要是她一直保持这样，也不会被男生们所畏惧了吧。我正这么盯着看时——

「……诶？」

突然，背脊窜上凉意。大姐头和我的视线对上了，她的眼神里竟然充满了敌意。我做了什么坏事吗？还没来得及消除顾虑，狮子原就回来了。

「久等啦……哎，怎么了，蝙蝠君？一副受伤了的表情？」

「别在意。比起这个，联谊，你不去没问题吗」

「只是单纯的唱K啦。嘛，我本来就是去凑人数的，还是优先社团的事吧」

「虽然很感谢……呐，你叫我『蝙蝠君』是已经固定下来了吗？」

我应该已经向她解释过这个蔑称的由来了——

「干嘛——？有意见嘛——？」

她那躲躲闪闪的慌乱眼神，看来是打算对之前的误会置之不理。

「没，算了」

「好——了，按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理论，我们赶紧出发去教职员办公室寻找顾问吧！」

就在这时，我又一次察觉到那个大姐头投来的杀气腾腾的视线。

「别找了，赶紧躲起来」

说罢我便赶紧逃也似地离开了教室。

『爱的反面不是憎恨，而是冷漠』

——此刻我切身体体会到了伟人的名言。

「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来当顾问呢……呜呜～」

走在特别教学楼楼梯上狮子原，步伐像是扛着米袋般沉重。

「别太沮丧，这不怪你」

实际上，她已经非常努力了。凭借着辣妹特有的交际能力，对着不认识的老师们也热情地喊着「老师——！」，并到处诉说文艺部的窘境。

如果这是一个正常的社团，怎么也至少会有一个老师愿意帮忙。对，如果是一个正常社团的话。

「失败的原因有两个。第一，太可疑了」

「可疑？」

「别装傻。什么『文艺部（ ）』啊，什么『研究培养青少年健全心灵的正确方式』啊，可疑到极点了吧，简直可以说是学校的污点」

「居然贬低自己的社团到这种程度！」

「人家问『具体是做什么活动的？』时候，你也答不上来吧」

「呜……这倒是……」

我试图用『助人为乐』『志愿服务』『社会更生』这些抽象的词语来搪塞过去，但显然不足以消除对方的疑虑。

「每次一张嘴就被人投以『这孩子在说些啥』的眼神，那种痛苦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后半段你完全没参与对话呢，蝙蝠君」

「嗯。那正是第二个败因」

「哈？」

「虽然挺对不起狮子原你的，但我从中途开始就已经心灰意冷，只剩『好想快点回家』的念头了」

「你也太坏了吧！啊——真是的——累死了……这样下去，到底在哪里能捡到啊——愿意来当顾问的老师」

「真能在路边随便捡到的话那就称得上是事故了」

用了正论来吐槽她。这就是精神疲惫的证据。

「…………嗯？」

难道视力也终于开始衰退了吗？我看到通向文艺部活动室走廊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滚落了。又白又大。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才发现它有着像是两条手臂的东西，有着像两条腿的东西，而且脑袋上似乎还有头发——

「等、等、等、哈～～！？」

狮子原的尖叫让我终于意识到，倒在地上的竟然是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的事实。赶紧跑过去一看，发现是一名女性。乍看上去，二十来岁，闭着眼睛的面容如同睡美人般姣好精致。真没想到这座学校里竟然还有这么漂亮的美人。

「哇，是牡丹老师」

「你认识她？」

「诶？这不是教生物的冰上牡丹老师来着嘛？」

「就算你说来着什么的，我又没上过她的课」

「她可是我们班的副班主任啊——！？」

这么说起来，泷泽的确曾经色迷心窍地对我说过「副班主任冰上老师真性感啊。我估计那白大褂下面裹着的肯定是副前凸后翘的超棒身材……嘿嘿！」之类的妄想来着。现在看来，那家伙会那样垂涎三尺也不是没有道理。从她那几乎没有色素的纯白长发，到那紧身裙下隐约能窥见的裹着白色紧身裤袜的腿，全都散发着如同玻璃工艺品一般梦幻般的美感。

──嘶，现在可不是死盯着观察的时候。

「是被袭击了吗！？大白天的被捅了吗！？」

「冷静点，又没看到什么外伤」

嘶——呼……能听到平稳的呼吸声，也并没有看到她在痛苦地挣扎。

「只是累了，在这儿小憩一下吧？」

「为什么你这么冷静？一般不会随便在走廊上睡觉吧正常情况下！难道是被麻醉枪打中了？」

「把她当熊了啊」

看着别人慌乱自己反而能更加冷静的被动技能发动了。

「大概，是因为贫血而昏倒了吧」

「真的，是这样吗？不对，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很担心」

「放着不管也太可怜了，咱们把她扶走吧」

「嗯、嗯……送去保健室？」

「楼梯有点难下吧，先送到我们活动室吧……你从那边抬一下」

「了解！」

我们俩分别从两侧像是借她肩膀一样架起老师。她那华丽又苗条的身材和看起来一样轻盈。可是……

「……………………？」

我的身体反射性地打了个寒战。比起她的轻盈或者说是纤细，更让我从她身上感受不到普通人类的那种感觉的最大原因是——

「冷、冷、好冷……」

冷得太超过了吧。

在肌肤接触的那一小块面积上，她的手掌冰冷得让人简直难以置信。

仿佛在雪山上被弃置了大半天，或者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冻鸡胸肉。仔细一看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仿佛皮肤下没有一丁点血液流动。可即便如此，她的呼吸和脉搏却都很正常，让我不禁怀疑她会不会是那种像行尸走肉一样的活死人，或者被冻在低温休眠中。

──这个人，莫非……

既不崇拜灵异现象也不看科幻小说的我，此时不得不联想到一个现实的可能性。

「怎么了，蝙蝠君？不打算搬了吗？」

「啊啊，抱歉」

在确认或验证自己的猜想之前，我先推开了文艺部的门。

「打扰了……嘶，好冷！」

明明是四月，而且还是室内，却突然被一股凛冽的寒风袭击，冻得我打了个哆嗦。仿佛是通过任意门被传送了西伯利亚的永恒冻土上，但实际并非如此。

「开、开了……空调？」

全校所有教室都安装了空调，但这间屋子里的这一台显然正以最大功率狂吹着冷风。

唯一可能做出这种不合常理行为的犯人，只有一个人。

「这是在干什么啊！朔前辈！」

「呋~~……啊啦？欢迎呀，二位」

在制服外面披着红色羽织的女性，手里拿着筷子，仿佛随时准备开动。

不知为何，桌上摆着一个卡式燃气炉，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蒸汽。

盘子里整齐摆放着鸡肉、香菇、大葱、豆腐、菠菜等食材——简单的火锅。以海带为汤底的汤汁四溢而出香味扑鼻而来，不停刺激着食欲。

「哇——好香啊，一定很好吃！」

狮子原翘着她那猫鼻子嘶嘶地嗅了嗅，发出一声感叹，这不难理解。

「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吐槽了！」

火、煤气、生鲜食材。这些危险行径泛滥成灾，看来文艺部距离废部不远了。

「没办法嘛。我在看『美食的俘虏』的时候，突然就想要来探求『美食』的真谛了」

「这和你浪费空调电力有什么关系啊！」

「翼君……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有个想法。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至高的美食』，那它或许就是在烈日下的沙漠徘徊了一整天后喝到的那一杯清水，或者是从刀割般寒冷的珠穆朗玛峰上归来后喝到的第一杯热咖啡……」

「又或者是初春时节在开着空调猛吹冷风的房间里吃的火锅嘛！」

「Exactly。顺便问一下，那边那位脸色不太妙的Lady是？」

「紧急患者，不知为何刚才她倒在了走廊里……」

「情况紧急啊。奇迹的是我的火锅刚好准备好了，就让它来滋养她的五脏六腑吧！」

「在那之前应该有别的要紧事吧！」

具体来说，就算是对健康的人而言，这般冷风也对身体有害。为了制止强力模式下疯狂吹着冷风的空调，首先我伸手去拿遥控器。

「……等一下」

「唔唔！」

我的全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僵在原地。乳白色的冰冷手指突然从我的手腕缠绕了上来。这情景要是在恐怖电影里，接下来的一幕肯定就是主角惊恐地尖叫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能一直保持这样吗？」

转头一看，并不是僵尸或幽灵。被冷风轻抚摇曳着前额发丝下，冰雕般的双眸闪烁着。晶莹剔透的美感中透露出一丝易碎感的她，宛如一只被魔法赋予了短暂生命的陶瓷娃娃，周身环绕着一层不属凡世的美丽。

「嗯，好舒服的风……实在是太惬意了」

「惬意？」

「是呢」她的表情随着这句话彻底放松下来，我心中的那个『莫非』瞬间化为了确信。

「对我这样的『雪女』来说是的哦」

亚人、怪异、真祖、从恶魔到天使。

在神传生之中，每个种族或存在背后，都有着一个神话中的原型，只要了解其根源，便能更深入地理解他们。

因此，原本对这类领域并不熟悉的医学研究专家们，现在也能回答出『最早描写出尖耳精灵的人是谁？』这样的问题，甚至可以解释德古拉、Vampire和吸血鬼之间的区别，算是场些许滑稽却绝非笑料的变革。

遵循前辈的做法，首先从传说里的基础知识入手吧。

雪女——其起源可追溯至室町时代，身份时而是妖怪，时而是精灵。

一个美丽的女子在暴风雪夜造访——这些故事通常以此为开端，有时以怪谈般的恐怖结局告终，还有时则以凄美的爱情故事作结。雪女的传说遍布日本各地，这不正是人类将暴风雪视为天灾而畏惧，又在其中感受到某种神性的证明吗。

不过这其中也掺杂了我的一些个人推测，所以请只当作一半正确来听就好。

「来、来、来、来、来——！」

朔前辈像是在喊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欢迎进店看看」招揽着顾客的老板娘，用力拍着双手。

桌上，不如说是餐桌上，摆放着由她精心制作的艺术品——如果这道菜不好吃的话，她大可以直接切腹谢罪了——完美的『简单水炖锅』正冒着诱人的热气。

「这道饱含鸡骨精华的浓白汤，请在座的诸位品尝」

「唔~~…太绝了，真好吃！斋院前辈，您莫不是天才！」

「谢谢，呋呋呋」

「哇——食材也恰到好处……」

身披棕色羽织的狮子原毫不犹豫地伸出筷子。朔前辈的眼神顿时一变。

「真音同学，STOP！」

「唔诶？」

「喝完汤之后要接着吃炖得很烂的鸡肉！而且不可以用那双筷子夹！」

「啊，好……」

「全员，禁止随心所欲！想要添汤的人请举手，然后把碗递给我！」

锅奉行，汤汁代官。展现出这种职业精神倒也无可厚非，但她作为料理人只能算二流。

每次都让人跟不上她的节奏。谁能想到，这所教育设施的某个活动室竟然会变成火锅派对的会场？就算勉强接受『只要不露馅就不算犯罪』的理论——

——可是，已经露馅了吧？

身着棉衣（蓝色）的我，有些畏缩地瞥了眼一旁的座位。

坐在折叠椅上的，是身披着大褂（白色）的美女。俨然是一名成年人、同时也作为一名这所学校的教职人员的冰上老师，究竟是如何看待眼下这番情景的呢？似乎还未完全清醒（毕竟的确是刚睡醒）的她，微微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后——

「我还是蘸点柚子醋吃吧」

我倒是一点都没想追求这种意义上的成熟感。

不久后，煮好的萝卜上淋上了魔法般的醋汁，摆在了她面前。这里是什么料理街最深处的偏僻小酒馆吗。

「那个……冰上老师？」

「什么事，古森同学？」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而冰上老师回应着我，一边品尝着煮得恰到好处的白菜，一边露出着心满意足的神情。

「……老师您，是那种人吗。就是那种既拥有着能够适应搞笑漫画一样的节奏的灵活大脑，又能枕着AK-47安然入睡的神经大条的人？」

我试图替眼前这副奇异的景象敲响警钟。

「是想说我泰然自若吗？我倒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厉害……」

『没在夸你』，这句到了嘴边的提醒被我强行咽了回去。

「不过大家倒是常说我是不喜欢多想的性格」

「怪不得」

「能和你们一起共享这顿美食，我觉得很幸运哦。真没想到这里还有个料理研究部呢」

「这是文艺部。现在挂了括号的」

「有趣的玩笑呢。说起来，刚才真是抱歉了，我可是大出洋相了啊」

「啊，不不……那种情况经常发生吗？就像刚才那样？」

「刚才那样？」

「大白天走着走着晕倒在路上，被路过的学生救助」

其实心里话是，这种情况怎么会总发生。

「唔——嗯……这么严重的情况倒是头一次，不过这也是雪女的天性使然吧」

「雪女的天性？」

原以为她要开始讲一些神传生特有的苦涩经历。

「昨晚我狂饮了单一麦芽威士忌，看来一整瓶的确是有点过了」

与预期的相差甚远。

「啊，别误会。我并没有所谓的宿醉，头痛得喘不过气之类的情况也完全没有，甚至连恶心的感觉都没有。应该说只是单纯地醉意未散，脑子有点儿迷糊，像是白日梦里游荡一样。开完教职员会议后，走着去生物课准备室时——就在附近——突然感到这段路好像万里长城从头走到尾一样漫长」

「…………」

「我知道有些难看，但为了稍作休息，就干脆坐在了走廊上……随后突然意识到，聚氯乙烯树脂P型瓷砖是一种极其耐用的材料，它那与木地板和榻榻米截然不同的无机质感……冰冷得好似地下牢房一般，甚至令我对它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便情不自禁地几乎是被吸引过去般把脸贴在了地面上，下一秒就不省人事了」

「…………然后呢？」

「没了」

「这跟雪女完全没关系吧！」

我的吐槽如石沉大海，完全无法在冰上老师毫无一丝表情的脸庞上掀起一丁点波澜。

「最后还是有点关系吧。你看，我的体温特别地低……」

「关键是前面的过程有问题吧！什么啊，一晚上喝完一整瓶威士忌？」

「嘛，听我说，十五世纪到十七世纪的大航海时代，船上不是通常都会携带大量的酒类替代饮用水嘛。再纯净的水，在那时没有制冷技术的情况下，很快就会腐败，海上的湿气会使得酒桶里长满苔藓。然而，朗姆酒和啤酒则能一直保持适宜的饮用状态，就算称之为『生命之水』也不为过——」

「好不好别再用这种冗长得像笨蛋一样的说话方式了！？」

终于还是将师长称为笨蛋了。

怎么说呢，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既给了我独一无二的体验，却又像极了某位我再熟悉不过的前辈，尤其是那份仅存在于外表上的完美。

「怎么了，翼君？想要再来一碗吗？」

「不用了」

「那、那个……」

这时，狮子原举手发问起来，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

「小牡丹吃这种火锅或者温热的东西，吃起来真的没问题吗？」

「嗯，完全没问题。触碰热的器皿时要小心烫伤……至于『进入体内』的东西，则不会有影响」

「诶、诶～，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呢……」

——『进入体内』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她显然对此很想深入探讨一下，但似乎没勇气说出口。

「雪女的低体温，只限于皮肤表层」

我迅速简洁地解释了一下。

「什么意思？」

「维持人体生命关键的内部……包括内脏、大脑、血管、口腔等，都和普通人一样都保持在大约37度左右。嘛，要是体内温度不维持在这个水平，酶的活性、代谢、注意力、免疫力都会大幅下降——低体温症的症状就会直接表现出来，日常生活将难以为继。不过实际上雪女并没有这些问题，原因就是这个」

「哈、哈诶，还有这么奇怪的事呢——」

与狮子原对我解释的半知半解形成鲜明对比——

「真令我惊讶」

冰上老师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情感的波动。幸运的是，她眼里并没有那种把我当成『雪女控变态』的轻蔑神色，但反倒让我感到有些羞涩——她那双眼眸中充满了对正值青春的男生的爱恋，看来并不是我想多了。

「你过去，有过和雪女交往的经验吗？」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抱歉，以为你是基于亲身体验而得到的知识」

「…………………………」

总感觉，自己刚刚被说了些很不得了的话。

「很遗憾，翼君是零经验的哦~」

果不其然，朔前辈一副知情的样子。我倒很想反击问她自己又是怎样。

「亲身体验？」

狮子原则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我决定不再探讨这个话题。

「说到这个……我也可以反过来问一下吗，狮子原同学？」

「好的好的？」

「记得你是『猫妖』吧。吃热腾腾的火锅没问题吗？」

「我不是猫舌还真是抱歉啊！？」

她的神速吐槽正好证明了她本人也意识到了。

「你这家伙才是，是不是一直都以为『雪女肯定是以刨冰为主食的』？」

「我、我才没那么以为呢！」

她一边否认，眼神却完全飘忽起来了。在狮子原的脑海中，恐怕兔女耳朵肯定特别大，牛女肯定胸部特别大，而马女恐怕天天都在赛马场上跑赛。

「这里，氛围真不错」

不知什么触动了心弦，冰上老师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虚怀若谷，肝胆相照』……这也很契合我们学校的理念」

简单来说，就是『不要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平等地互相敞开心扉』——我之所以能背下来，是因为一年前为了面试特意记住了。

「记得真清楚呢，校训」

「这也是我家的家训。茶室里挂着卷轴，武道场里挂着牌匾，练习时想不看到都难……」

茶室，卷轴。听这说法，仿佛她住在某个日本庭院里。

「话说，我也有个问题……」

朔前辈一边舀着锅里的汤，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

「冰上老师和那个『冰上集团』，有什么关联吗？」

「冰上集团？」

似乎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没听说过，连狮子原也和我一起歪着脑袋。

「那是包括了这所学校的经营母体在内的关联企业的统称。自创立以来，一直实行家族经营制度，去年的纯利润大概是──」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商业用语，涉及部门业务板块和并购，简直像在听经济新闻一样的信息。

看着狮子原的眼睛里都要开始转圈圈了，朔前辈补充道「嘛，最近的主要业务是外资咨询公司，对高中生来说可能不太熟悉」。虽然她自己也是高中生，不过朔前辈大概是那种能以『我不太感兴趣的领域』为主题、进行24小时不间断广播演讲的人，所以对此我已经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根据我的记忆，这个企业的母公司的经营顶层应该就是『冰上总裁』」

这个姓氏虽然罕见，但也许只是巧合。要说一个豪门家族或总裁的千金会酗酒到在走廊上睡着，似乎不太可能。所以我全力押宝这只不过是巧合。

「那是我父亲」

「诶？」

「对了，这学校的董事是我姑姑」

「诶诶？！」

接连两次惊讶，虽然第一个消息似乎更让人震惊。

「嘛，你们不知道也不奇怪。本家那边一直嘱咐我不要对外声张。现在我已经搬出来一个人住了，可本家总是要求安排保镖随时跟着，真是烦死人了。幸好有兄弟姐妹，继承人肯定不会是我或和我结婚的男人——」

「……您告诉我们这些，真的没问题吗？」

「啊，被你一提醒才想起来。那么就，拜托你们保密了」

她家里人这么担心她也不无道理。虽然有些性格可能是后天形成的，但她那种与世隔绝的气质的确是出身所带来的。大概是由于备受宠爱着长大，对恶意缺乏警惕。我真是担心她会被贪婪的人所欺骗──不过这纯是我的杞人忧天。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呋呋呋呋，唔嘿嘿嘿嘿！」

朔前辈丝毫不掩饰她那充满贪婪欲望的笑声，俨然像是一个递上名片的推销员般向前倾着身子。

「抱歉说晚了……我们呢，是文艺部（业内实绩Number One）。可否占用您一点时间呢？」

竞争对手在哪啊。我只能一边喝着那浓厚的白汤，一边沉浸在虚假的幸福中。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傍晚时刻——收拾干净的房间恢复了原文艺部应有的整洁，然而锅底汤汁的香味却依然隐隐飘散着。

「吼，『若能成为在现代沙漠中徒步跋涉的年轻人们的绿洲』吗……」

我真想撬开朔前辈的脑袋瓜看看，究竟是怎样的脑回路能在即兴发挥中想出这种宛如冷笑话一般的台词。

「相当高尚的精神境界呢」

「感谢您的夸奖。就像在这里的真音同学这样的同伴，也有很多能产生共鸣的地方……对吧？」

随着朔前辈的随口一说，狮子原立马热情高涨地附和起来「没错，我就是被拯救了的！」

总感觉，好像那个呢。就好像那些中毒颇深的信徒，然后反过来成了去拉人入教的那一方。这股腐朽的邪教味道越来越浓了。她那副主动站出来帮忙打圆场的模样，简直像个站在趾高气昂的教祖旁边拍马屁的副手。

而站在稍远的地方做着会议记录的我，对于眼前这场谈话究竟是个会谈还是某种仪式都无法确定，眼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空白得连最没干劲的小说家看了都会产生不少慰借。

真要说的话，其实用『谈判』或『协商』来形容更合适吧。

毕竟，我们文艺部现在面临的紧迫课题——『顾问缺席』的问题，亟待解决。

说实话，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好好修饰下语言了。所以下面，我将通过复制粘贴刚刚和朔前辈在自来水槽洗碗时的密谈来解释一切。

以下，引用开始。

「翼君！『天助我也』正是此时此刻的最佳写照吧！」

「……你在激动什么呢？」

「当然是在说冰上老师了！我们让她来当顾问吧！」

「请求她倒是可以试试看，不过也不能强迫人家吧」

「当然要强迫啊！必须要让她答应！直到她说『好』之前绝不让她回家！实在不行，我还要跟她回家！」

「会被逮捕的，要不你直接自首算了」

「她啊，就是那种『会在想集训合宿时借给你大别墅的超级富豪角色』……你懂的吧？」

「我不懂」

「代表性角色的话，就像是『■■■■』里面的小■■，或者『■■■■■』里的小■■，如果是动画版的第二季，还能加上■■■——」

「快住口吧，再说下去会有从各个方向的石头砸过来的」

「她可是典型的背景支撑角色啊。说实在的，实际问题就是需要资金吧。为了拯救更多迷途羔羊，后盾不可或缺——」

「请直截了当地说」

「她可是校董的近亲啊！如果能把她拉入伙，简直就是如虎添翼……我们未来十年都稳了！」

「……你打算留级吗？」

以上，引用结束。

懒惰且享乐主义的她，在如何偷懒上却显得极其执着。鉴于日本国民拥有着内心自由的权利，我就不对她的动机多加评价了。

「你们现在正因为没有顾问而困扰着吧？」

「是的，我们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得到您的协助」

「唔——嗯……不过，你们这个社团具体是做什么的？」

「简单来说，可以算是心理咨询机构……啊，对了！今天正好是个机会，不如就通过解决您的烦恼来展示我们的社团活动内容吧？」

「我的，烦恼？」

「是的，从日常的郁结到一些细微的挫折，再到内心的各种不快……应该会有不少吧？」

「……嘛，说没有肯定是假的」

现代人特有的疲惫叹息。看样子，朔前辈似乎从中发现了说服她拉入伙的契机。

「请您毫无顾虑地倾诉，关于顾问的请求您只需将这件事暂且放在心里就好」

「是吗？唔……说起来，今天可真是四月里难得的闷热呢」

说着，冰上老师缓缓地脱下了白大褂。里面露出来的是一件露出度超高的无袖衫。看来她属于穿衣显瘦类型，脱下大褂后，她的身材比之前看起来丰满许多。如果用老套的说法，完全是那种『前凸后翘』的超绝体型，我暗暗称赞了一下泷泽的审美眼光（？）。

「喂男生——！不许死盯着看——！不许那么露骨地盯着看——！不许用那么下流的目光盯着看——！」

狮子原如烈火般狂怒起来。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我又没有盯着看──」

「我可没说你在看哪里，你立刻就能明白说明你已经有罪了！巨乳就那么稀奇吗？」

「……你说稀奇？」

在现场的女生三分之二不都是巨乳吗。

「我知道的啦，反正贫乳根本没有任何稀缺价值的嘛——！」

「不要若无其事地读我的心啊」

看着自己挖坑自己跳的狮子原抽泣呜咽起来，我竟然有种莫名的哀愁。真是冤枉，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有用性的眼光去看冰上老师。如果说有什么让我感兴趣的，倒不是她白大褂下的那副好身材，而是那件白大褂本身──现在正整齐地叠在她膝盖上，乍一看上去不过是一块平凡的布料。

「那个，是特别定制的吗？」

「哈～？是说胸围的尺寸？」

狮子原不依不饶地怀疑我仍然是在性骚扰，而朔前辈却冒出一句我根本没懂的调侃「穿上后具备防弹功能之类的？」两者都答错了。

「外层采用了特殊加工的合成纤维和陶瓷材料，大幅减少紫外线和红外线的穿透。而内层则使用了导热性和散热性极佳的再生纤维，具有接触凉感效果……应该是这样吧」

「这是什么咒文？」

狮子原瞪着眼睛困惑地问，我回答道「是日语」。

「第一次有人说中呢」

冰上老师颇为佩服地摸了摸下巴。由于人体的体感温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皮肤与外界的接触面积，雪女会根据湿度和日照量来选择不同的防暑装备。

只要有这么一件外套就很厉害了，虽然是网上流传的说法，但看来并非误导。

事实上，普通人要收集与神传生相关的信息是有一定难度的。虽然现在是不用特地去图书馆就能随便在哪都能读到严谨的临床试验结果的时代，但我真正想了解的还是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样子。反观现在，能够接触到如此真实原始的信息的确很难得。

「哇，真的耶！里面像是敷了冰凉贴一样——！」

在冰上老师的邀请下，披上白大褂的狮子原兴奋得不得了。

「有点像未来科技啊……很贵的吧，这个？」

「如果按原价的话，可以买件高档的开司米山羊绒大衣了，不过有国家给的补贴就是了」

「呜哦哦哦，我这个猫妖是没有这个待遇啦……所以说一定很辛苦吧？」

「也没你想得那么夸张。这儿的工作福利很是不错，至少在没有涉及感情问题的场合，大家都挺友善的。只是……一旦涉及到私人生活，尤其是发展为男女关系时，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瞬间，冰上老师那张原本表情匮乏的脸上浮现出了病态的笑容。我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开始冒起了冷汗。

「正好是一周前的事，和我刚分手的那个男人」

「嗯嗯」「怎么了怎么了」，女生二人还在像啄米鸡一样地点头附和着。

「每次做完后，总是不留宿直接走人」

嘎吱——气氛瞬间凝固了。

「即便是赶不上末班电车的深夜，也会特地打车回去。很不正常吧？我很在意，就问了原因……你们猜猜他怎么说的？」

「啊——老师？我觉得这个话题不太适合在学校这种教育场合说，能不能请您稍微努力克制一下……」

我试图将「别冲动」或者「闭嘴」换用常识性的言辞表达出来。

「呐，你们猜他是怎么说的！？」

歇斯底里喊叫起来的女人是无法阻止的。

「他竟然说『你躺在旁边我根本睡不着』『你太冷了让我提不起劲』『跟个尸体一样恶心死了』！！」

「「「…………」」」

青春校园剧里见不到的令人心寒的台词，令现场的气氛瞬间降至绝对零度。

狮子原的表情仿佛是在客厅看电影时突然切入了限制级的咸湿场面般，在半脑死亡的状态下目光呆滞地凝视着虚空。即便她是个辣妹（这有点偏见），但从她这个反应来看，应该还没有过什么糜烂的恋爱经历。

另一边，朔前辈则眉头紧锁，露出了一副「引发了麻烦事呢」般的表情。然而，不出五秒，她的表情又一亮「等等，或许反倒是个机会……如果趁她心灵受伤之际乘虚而入，也许……？」脑袋开始飞速运转起来，想尽一切办法钻进对方心灵的空隙。这么聪明的头脑要是能用来促进世界和平该多好。

「还真是个烂男人啊……哈哈……啊哈哈哈」

看来只有我还算正常的。虽然我棒读般地安慰着，但好歹内容说得合情合理富有良心。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冰上老师用审视骗子的眼神紧盯着我。

「你真心地、由衷地、觉得他是个烂男人……古森，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呃，是」

「那就今晚抱着我一起过一夜，你能实践吗？」

「……今天，有点累了」

「果然你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这样的才最伤人……伤口又被揭开了——！」

面对这位完全清醒却像是在醉酒撒泼的姐姐，我哑口无言。

对着高中生吐苦水发牢骚，甚至还来寻求安慰，先不谈老师的身份，哪怕作为一个成年人难道不感到羞耻吗？被甩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吧。那酗酒颓废的生活方式也是一大原因。如果一个人感到孤独的话，就回到本家去啊，你可是个豪横的千金大小姐来着吧。

——如果我有零点二秒的时间，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用这些冷酷的事实痛击她。

「事不宜迟，万事明了！」

千钧一发之际，朔前辈那转得冒起火星了的脑细胞似乎得出了某种结论。

「冰上老师，您一丁点错都没有……真的，您没有任何过错！」

朔前辈用这种似乎想把所有一切都推翻重来的循环论调，肯定了这个废柴的成年人。她那种岂止是能吞清浊、连醉酒后得呕吐物都能容纳的巨大气度，简直像是维新三杰（译注：1868年革新派实行『明治维新』的众多元勋当中，担任最重要角色的是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三人，被称为明治维新三杰）一般。

「真、真的吗？」

「当然。我们现在就来证明」

她那副要搞出什么糟糕计划的样子再明显不过了，不过既然是两个臭味相投的人，那就让她们内部自我消耗去吧。正当我准备沉浸在观望沉船的悲凉快感之中时——

「借助旁边这位翼君的力量！」

「……哈？」

完全没能预料到这场飞来横祸，看来我的危机意识还远远不够。

魅魔、猫妖、雪女、蝙蝠。

愉快的派对（绝对不是后宫）集结成队，前往了一楼的保健室。或许是正在处理事务，入口挂着『外出，有事请前往教职员室』的牌子，保健老师也不见踪影。

「省去了赶走其他人的麻烦呢」

朔前辈对着充满了消毒液气味的无人房间露出了一抹笑容，像个热衷于某种猎奇实验的疯狂科学家。

「好了，翼君。先在这里放松一下吧」

她掀开了床上的被子，啪嗒啪嗒地拍着白色的床单。她那一身制服配上床单的画面，怎么看都像某种廉价陷阱。

「我不困」

「不用睡，躺下就好」

「……如果能稍微解释一下会更有帮助的」

我叹了口气，只好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床上。根据我的经验，面对这种状态下的她，我从来没有成功逃脱过。结果都一样的话，还不如不挣扎的对胃比较友好。

「为了帮助冰上老师克服心理创伤，要进行一个简单的游戏——临床试验」

「我只祈祷能保证安全……内容是什么？」

「首先，你要蒙上眼睛，躺在这张床上」

「一上来就感到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接下来，我们会随机躺在你旁边，和你一起睡」

虽然心里想着从画面上越来越奇怪了，但我大概能猜到她们的目的。

「等、等、等……我们？也包括我在内吗？」

理所当然的质疑来自狮子原，然而朔前辈无情地回答「当然」。

「到最后，翼君需要公正地选择出，究竟哪位女生的陪睡让你感觉最舒服。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激动人心的活动？」

面对这个嘿嘿坏笑着的游戏主持人，狮子原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一般「不不不！」

「不行的啊！陪男孩子睡觉什么的，我至今一次还没有过呢！」

「啊啦～难道第一次是翼君你不愿意嘛？」

「现阶段不管是谁我都不愿意啊——！」

「没关系啦。严格意义来说这并不算是真正的陪睡，身体不需要贴在一起。不用碰触，简单地躺在同一张床上就行了，可以吧？」

「呜呜……可万一突然『哇呀——！』地扑过来，我可能会被吓哭……」

「那好吧，我们就这样做。绑住翼君的双手会，让他动不了，并且保持身体侧向90度地躺着……我们就在他的背后躺下。这样就不用担心被袭击了吧？」

「嘛、嘛啊，这样的话应该……但、但是，实在不好意思，还有一点我个人比较在意」

说着，少女扯开自己的衬衫领口，低下头把鼻子伸进去。

「吸——哈……感觉一整天的疲惫还有各种东西都积攒在这里面」

「感觉那个装罐出售的话一定会卖得超好……的确，为了公平起见，应该避免因为气味而暴露身份。所以，翼君还要塞住鼻子」

朔前辈继续逐一填补着规则中的『漏洞』，不过她的真实意图显然另有隐情。

简而言之，这完全是一场已经内定好了的比赛。我被赋予的任务是，当冰上老师陪睡的时候要赞不绝口，而对其他两人则要狠狠地批评。完全是为了安慰冰上老师受伤的心的计划，但这么大个人，真的会对这种明晃晃的接待play感到开心吗——

「斋院同学，先确认一下规则吧」

嘎哒嘎哒。随着活动筋骨发出的的声音，我的视线移向冰上老师，只见她正在充满干劲地做着肩胛骨的拉伸活动。她的眼神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倦怠，取而代之的是像猎人瞄着猎物一样的专注。

「原则上是不能接触的，但如果是意外的接触算不算？」

「可以。只要不变成隐性服务就行」

「明白了……看来要大干一场了」

不必多说，一副完全要全力以赴的表情。对手是女子高生，而实验对象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男子高生，就算赢了真的会有成就感吗？自尊不会受损吗？

不管怎样，在全员一致同意的情况下，这场充满谜团的临床试验即将开始。

「那、那个……蝙蝠君？呐，呐」

「……嗯？」

我已经脱了室内鞋躺在了床上，以一种类似释迦涅盘像的姿势静观事态的发展，「完全悟了的样子啊……」狮子原一脸愕然。

「根据目前的规则，蝙蝠君得戴上眼罩，塞住鼻子，手自由活动也被剥夺，会被强制在那种看起来完全不是法治国家应有的状态下睡觉哦？」

「看来是这样。把你卷进这种犯罪感十足的游戏里，真是抱歉」

「我倒是没关系啦。可你没有什么不满吗？」

「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吧，这次」

「难道之前有过吗！？」

「好几次了。用上液氮的那次是最接近死亡的。嘛，和那次相比这次要好一百倍了」

「你、你真的没事吗？不会已经麻木了吧？」

「不如说是已经习惯了」

「那，就好？……啊，那个啊！刚才我说『害怕突然扑上来』的那个，其实只是普遍意义上的担心啦，并不是因为是蝙蝠君才拒绝的，真的完全不是哦？」

这孩子到底在担心什么啊。不过能这样本能地做出不伤害任何人的举动，正是她心地善良的体现。无论如何千万不要被我和朔前辈带坏了，请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狮子原吧。

片刻后。

朔前辈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眼罩、夹子型鼻塞和玩具手铐（堂吉诃德（译注：日本最大型的连锁超市和折扣店）制），而这些都已经装备在了在保健室里某张床上躺着的一个男生——也就是我——身上。真是个超乎想象的非人道的画面。

床的舒适度，实在是不敢恭维。因为是单人床，而我的背后硬是挤出了一个人的空间，结果就是稍微一挤我就要掉下床去。虽然规定禁止身体接触，我的手被放了在前面，但手铐可以自己打开，造成这一切终归是一种君子协定罢了。

如果被外人看到这一幕，我的人生大概就可以结束了，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最好让这一切赶紧结束。

「啊——一切准备就绪，一号选手请上场——」

对着我看不见的对象发号施令，实在副超现实的光景。为了避免声音泄露，主持由我来担任。虽然是场早已内定了的比赛，但唯独顺序没有告知我，这一点上倒是真实的。

也就是说，我必须从现在开始，辨别出冰上老师是哪一位。

她的冰冷，之前在搀扶她时我已经亲身感受过了，本以为这会是个轻松的任务，但当视野被一片黑暗笼罩时，不安感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了上来。至于没有提示朔前辈和狮子原，猜测起来可能会比较困难，不过她们只是额外附赠的角色，没有非得辨认出来的必要。

嘎吱──轻微的声响传来。有人在背后轻轻将身体压在了床上，我的听觉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可此后，四周陷入了沉寂。她似乎屏住了呼吸，连一点呼吸声也没有。感觉对方应该也紧靠在床的另一侧，能感知到她的气息却没有任何接触感。

也就是说，眼下我得到的信息几乎等于零。

「…………」

「…………」

我可以断言，这百分之百是狮子原。

毕竟，太不镇定了。

明明身体连一毫米都未接触到，那份慌乱的紧张感隔着空气都能如此明显地传达过来，还混杂着羞耻和心跳加速等一系列情绪。通过某种超越了五感的感应波动，不停地感知到着那段「请饶了我吧」的电波，我有些于心不忍。

「……OK——大概知道了，可以退下了」

我的指令刚说出口，床垫的弹簧便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声响。

仓促离开中的那种「终于解脱了——」的感觉传达得一清二楚，如果玩狼人杀的话狮子原大概会是最弱的选手。这里指的可不是某种兽人系神传生，而是心理类的桌游。

「那么——接下来，第二位请上场」

心想这感觉还要再体验两次。我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虚无感。

「……哦？」

背后——正好是肩胛骨下方，传来了某种东西接触上来的感觉。

与第一人不同，这位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出现的，而且行动相当积极（？）。到底是什么呢，这种硬邦邦还有点沉重感觉。

如果让我猜是什么部位，大概率是肩膀，小概率是肘部，从位置上看应该不太可能是膝盖。总之，这绝不是胸部、臀部或者大腿之类的那种『幸运色狼』的部位。

而且这个人，和狮子原（假定）截然相反，极其沉着而冷静。

纹丝不动，仿佛冷冰冰的无机物一般。若要形容的话，就像是鱼市里的冰鲜金枪鱼……

——啊，这个，一定是冰上老师！

绝对没错。和她接触完全没有正常人体体温的那种感觉。正是雪女。

婉转地形容，有点……嗯……阴森恐怖。难怪她的前男友会说她像尸体——不过我可不能这么说，否则会加重她的心理创伤，得好好想一下怎样夸她才行。而且，她的身体骨感得有点过分了。别光喝酒啊，三大营养素还是要摄入的。

「OK——已经充分体验到了，请换下吧」

背后的触感消失了。和来时一样，气息隐藏得像个忍者一般。虽然不想和别人做比较，但冰上老师的确是轻量级的。考虑到她的身高，感觉她实在是太瘦了。希望她没迷上什么奇怪的减肥法。

「哈……终于到最后一个了啊。那么，第三位，请——呜哇——！」

巨大的震动仿佛恐龙降临一般，使我的身体晃动不已。某人早就迫不及待了似的猛地跳上了床，导致发生了小规模地震。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也不会发出那声狼狈的「呜哇——！」。

「？？？？？？？？？？？」

再以次，有某样东西撞上了我的肩胛骨附近，强烈地搅乱了我的大脑。

这次既不坚硬，也并非冰冷的无机质，更不像是骨头。相反，它柔软而富有肉感，像是充满了脂肪。从形状上来说，它像是两个球体。如果用拟声词来描述，感觉就是两个肉包子『嘣嘣~』地紧紧压在我的背上。

如果问我那是什么部位，我毫不犹豫会回答是胸部。丰满至极，也可以称之为——欧派。

——然而，这根本不可能。

首先，按照常理推测，此刻在我背后的人应该是朔前辈。可据我所知，她是典型的轻浮女，最喜欢扮演调戏处男的姐姐角色，黄段子什么的张口就来。可一旦她变成了被攻击的一方，简直跟个小女孩没什么两样。她绝不可能会做出这种大胆的举动。

第二，如果是冰上老师真的在做这事，那比朔前辈更加不正常。因为她面对的是个高中生，是她的学生。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否则应该会因违反了青少年健全条例而被抓起来才对。

第三，狮子原的胸部没这么大。

『当排除掉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也必然是真相』

福尔摩斯的这句名言反而让我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关于第一个是狮子原，第二个是冰上老师的推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错误——

「等等，哦咿，哦咿……」

就在我鞭策自己的脑细胞的间隙，背上的胸部攻击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猛烈。

啊，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除了朔前辈，根本不可能是其他人。

一定是她在用水气球或其它什么假物压在我背后恶作剧，现在那人肯定正在偷偷窃笑着吧，绝对是这样。我为一瞬间竟然差点兴奋起来的自己感到羞耻。

「好了，可以了。我大概知道了，结束了……结束啦……不是，你听得到吧？快点住手啊……适可而止啊，喂！」

背后的恶作剧过于执拗，我忍不住直接解开了手铐，朝着背后挥出一记盲打的肘击。伴随着一声「呜呃——」的痛苦呻吟，那对假胸终于从我的背后离开了。

「这可是你自作自受的结果啊……那，眼罩，要摘下来了……可以了吗——？」

稍作停顿后，一个「可以了哦——」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扯下眼罩和鼻塞，穿上室内鞋，毫无眷恋地地离开了那张床。

三个女生各自带着不同的氛围并排着站在面前。

「辛、辛苦了……啊哈哈哈哈……」

向我表达慰问的是狮子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笑容中似乎带有着一丝阴郁。或许是因为看到我肘击了女性，但那是正当防卫的一种，希望她能宽容一点。

「唔呋呋呋，体验不错吧，翼君？」

果然不出所料，朔前辈露出了一副得意洋洋的笑容。

不过，那对假胸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无论是质感还是弹性，都精妙得近乎真货，虽然我对真正的胸部也并没有足够的经验能用来进行判断。

「呃，那个……冰上老师？您感觉不舒服吗？」

让我担心的是，冰上老师一副忍受着想吐的感觉捂着嘴。

「啊，没事，别在意。这点小事是常有的……已经习惯了」

我猜她是宿醉复发了，「常有的吗？」狮子原却不知为何震惊又有些畏缩。每个反应都好吵的家伙。

「好——了，那么现在就宣布结果吧！答案揭晓——！」

「为什么要说两遍」

「『陪睡之王』的称号，会给予哪一位女士呢？」

「容我想想」我假装思考了一下，其实答案早就确定了。

虽然最后的冲击让我一时间有些乱了阵脚，但我应当选择的依然是冰上老师。不用说，她那如同无机物般的冰冷质感——

「……决定了，我已经做出选择了。咳咳！我选择，第二位女士！」

在表面上扮演着稍显拙劣的角色后，我终于宣布了这场（看似）比赛的最终赢家。

「诶诶~……？」

狮子原双眼眯成了一条缝，似乎要大呼「假的吧！」一般难以置信地抱住了头。

「……哈？」

而朔前辈则用着一种威压感十足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两人都展现出了不俗的演技，满是失败者的屈辱感。我也得继续完成我的脏活。

「说实话，第二位女士简直是断崖式地领先。那种安定感简直无与伦比，就像一个摆设一样安静沉稳，没有无谓的存在主张。彼此不需要互相照顾的感觉完全不会妨碍安眠，简直太棒了。我认真考虑了要白头偕老共度此生的可能性……最终的胜利者毫无疑问是第二位女士。真想立刻把她带回家」

顺畅地说出了连我自己都钦佩的违心评语。

好了，讨好冰上老师的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给其他人一顿辛辣的评价了。

「至于最糟糕的……就非第三位莫属了」

我对着眼角微微抽搐的朔前辈投去了「说的就是你」的眼神。

「简直肤浅至极。以为只要把胸部压上去，男生就会高兴，这种明显是大脑供氧不足的低级想法，简直让人火大。而且，总有种违和感……有种假货的感觉。是不是里面塞了硅胶啊？」

我带着讽刺意味地吐槽道，明示我早就看穿了那是假货。

「翼君……为什么要对着我说这些？」

「别装傻了，明明就是你，第三位的痴女……不对，假胸女！」

而面对我的责骂——

「让你觉得像假胸，抱歉了……真的，非常抱歉」

说出反省发言的却并不是朔前辈——而是站在她旁边的另一位女性。

冰上老师仿佛内脏受到了伤害般按着下腹部。

「就算挨了你那一肘也没办法呢，啊哈哈哈……」

「…………！？」

瞬间，狮子原「唉呀——！」地仰天长叹，而我的脑袋里则一片空白。

我勉强理解到的事实有，三选一我选错了人、我对老师施暴了。那种触感并不是假胸，而是冰上老师胸前如同灵山般耸立的如假包换的真货。

原来真货真的会让人如此战栗啊。可比起佩服，我更想大喊——

「正常的成年人会把胸部压到高中生身上吗！？」

「那样的话你绝对会很高兴的，斋院同学是这么说的……」

「请稍微有点自己的主见啊！」

而且我可不是个胸部星人。甚至忘了要追究朔前辈的责任，开始思考起究竟为什么自己会犯下这样的错误。说到底，我从一开始就排除了第三位女性＝冰上老师的可能性，是因为她那雪女特有的冰冷感根本没有出现过。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雪女，其实只有胸部是暖的？

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情报。而且这也和她前男友说的像个尸体一样恶心的证言不符──就在回过头思考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实验从一开始的前提条件就已经错了。对啊，为什么之前没能发现？

『你躺在旁边我根本睡不着』『你太冷了让我提不起劲』『跟个尸体一样恶心死了』（原话如此）

在能够说出这种台词的情况下，他们双方肯定都是裸体状态的啊。

虽然作为神传生的她有着雪女的名号，但和传说中的形象不一样，并没有能冻死接触到的人的能力。充其量也不过就是像刚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冷冻鸡胸肉。如果只是肌肤接触也仅仅只会有这种感觉，那在双方穿着衣物的情况下，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怎么会这样。有种被诡计性叙事所迷惑了的感觉……」

「蝙蝠君，别总盯着小牡丹的胸部看了，好恶」

「那个……那也就是说，第二位是朔前辈来着吗？」

第二位非常沉着，比冷冻鸡胸还要冷静，我疑惑地歪着头。

「不是我，是那个」

朔前辈一脸不爽地斜着眼瞥向一边。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靠在测量身高的台子上的一个只有头部和躯干的人体模型。感觉有点眼熟。追溯着记忆一回想，才发现那是用于心肺复苏训练课程上的人偶。放置在保健室里也不奇怪。

「……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以解释一下吗？」

「和你想象的一样。要是按普通的方式进行就没意思了嘛，所以我就加入了一点趣味性元素……不过，可能是因为放在了柜子底下，材质上也变得冰冷了」

「………………………………」

「要不要带回去抱着睡？」

「别自己毁了……自己设计好的计划啊……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蝙蝠君生气了！」

狮子原说得一点不错，我现在真的非常生气。

「没能猜出哪个是老师，完全是你的错！」

「哈～？怎么想都是翼君的错吧……如果这是新年特别节目里的等级评定，你早就被一击淘汰，成为没有一点放送价值的地雷选项了吧！？」

「你不加这些多余动作，按正常流程来不就好了吗！」

「这才不是多余动作而是送分题才对吧——！怎样啦，难道你是在说，自己能够准确分辨出我和冰上老师胸部的触感？你什么时候成了胸部鉴定师了！？」

「为什么通过胸部来分辨还成前提了啊！再说了，你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把胸部压上来的胆量吧！」

「我有喔～！就算给你揉也没关系的喔～！我可不是真音同学那种初出茅庐的羞涩小女生喔~！」

「干嘛突然扯到我身上！？」

面对面互相指责着推卸责任的我和朔前辈，言辞越来越激烈起来。

「真青春啊」

冰上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并没有开始说起什么『别吵闹』之类的教训，但那略带忧郁的语气让我们这场丑陋的争吵就此停了下来。

「哦呵呵呵……真不好意思，让老师看到了这么失态的一面。平、平时的话我们文艺部可都是一直都在从事着更有知性的脑力活动的，请千万不要误会……」

事到如今再怎么想掩饰也都无济于事了吧，我只好代替朔前辈低下了头。

「对不起，冰上老师。不用误会什么，这才是我们本来的真实的样子。至于顾问的事情，请您忘了吧。如果想的话，您完全可以去学生会投诉，让他们来重新审查一下这个所谓的文艺部的存在意义」

「不要啊！求您了，拜托千万不要废掉文艺部——姆咕！」

我一只手捂住了正在哀求着的部长的嘴。

「不，应该说是这就是存在的意义。真是个有趣又令人愉快的团体……正如我所想的那样，你们和我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冰上老师看上去似乎像是已经放下了什么。经过这一天的相处，我多少了解了她的性格，觉得她这番话并不是出于社交辞令或讽刺，而是发自内心的。

「老师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你们的活动，每一天都是不同的，充满了拼搏精神」

「部长只是在全力胡闹而已吧……」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年龄越大，越会觉得维持现状是多么地珍贵。越是幸福，就越不想改变。今天真的很不错，让我认清了现实」

说着，冰上老师用双手整理着她那价值不菲、堪比开司米山羊绒的白大褂领子。

「这件定制的衣服就是象征哦。我是靠父母才得以进入这所学校工作。我已经受到了很多恩惠了，再追求更多可就太贪心了」

冰上老师的话中果然没有一丝虚伪。可最后她还是露出了一丝寂寞的微笑。

「希望你们这个社团能找到相称的、充满活力的顾问……我也会在暗中为你们祈福的」

这是所谓的面试后收到的『祝好运邮件』。即便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本以为自己早该没什么感觉了，但老师的这番话却意外地沁入了我的内心深处。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化为了薄暮，操场上的棒球部成员们由于天色渐暗逐渐看不清白色的棒球而大喊着「最后一球！」。

「嘛，明天自会有明天的风吹嘛！」

满怀希望期待着明天的狮子原向我们挥着手「拜拜啦——！」。

她家和我在相反方向，于是我们在校门口分别，而和我住得相当近的朔前辈则几乎一路同行。我们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再斗一路的嘴了。

「对不起，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次好像真的闹过头了」

「不，放弃了制止的我也有责任」

不把怨恨带到第二天是保持良好关系的秘诀。

「嘛，真要不行的话，就一两个顾问的话，用水、碳、氨、石灰、磷、盐分、硝石、硫磺、氟、铁、硅、还有其它元素凑合一下也能搞定，放心吧」

「人体炼成可是禁忌啊……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朔前辈意外地还挺有常识的」

「说『意外地』时候就已经是失礼了，怎么了？」

「那么轻易就放弃了冰上老师。倘若硬是请求的话，她很可能会妥协的」

平时的话，她肯定会无视我的劝阻，直接发动最终武器——哭诉。

「只是单纯害怕，跟她撞了角色」

「角色？」

「我和冰上老师很是相似，翼君应该也感觉到了吧？」

「……懒散、任性、不听人讲话、一心只想着怎么过得更舒服的这些方面？」

「没错没错。还有长得漂亮的方面、巨乳方面、性格奔放方面……」

「别说大话了」

「出生在富裕家庭、父母过度保护、周围的人都很温柔、从来没被训斥过，、在温室里长大、对于自己能受到恩惠的优越环境产生了疑惑……总想着早点独立出来」

「…………」

「我很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才不会强迫她」

对于这段与其说是想象，不如说更像是感同身受的经历，我能说出的感想只有一句。

「真是奢侈的烦恼」

「可不是嘛」

耸了耸肩的朔前辈看，一副十分满足的样子。无论怎么想，我都有种自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她总是这样云里雾里的，游离于我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外。

「像翼君这样不阿谀奉承、敢于直言的人……我很喜欢哦」

尽管她什么都明白，可真正的答案却从未告诉过我。

或许是真的遇到麻烦了。感受到危机感是在翌日。

教师这种生物，是不会在日期仅仅跨过一天后像雨后春笋那样突然冒出来新的的。而在昨天已经几乎被所有老师都拒绝了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再次尝试二周目。

为了至少转换下心情，我们放弃了午休时间，来到了教师办公室。

「看、看起来……挺忙的吧？」

狮子原战战兢兢地往里面张望着，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我则回答道「是吧」。

高中生活到了第二年我才知道，教师办公室的午休时段其实非常忙碌，人员也很密集。

老师们手里拿着打印纸，被学生团团围住，桌上的外卖拉面还一点没动，而另一边有的老师则在匆忙吃着便当，仿佛只有趁这一会工夫才能吃口饭，有的老师飞快地批改着小测验，还有的老师对着电话的听筒不停点头道着歉。

完全感受不到休息的气氛。

「小牡丹在那呢」

狮子原也注意到了。在这一片忙碌的场景中，冰上老师的身影格外惹人注目。

她还是像昨天一样，不知是喝多了还是睡眠不足，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桌子上似乎是还未开封的三明治，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没事吧，冰上老师？」

坐在她旁边敲着电脑的老师温柔地说道。

「下午也加油吧」

这时，另一位端着咖啡的老师靠了过来。

「听说宿醉后补充糖分会好受不少哦，老师！」

不知为何，一位男性学生还递给她一瓶波子汽水。冰上老师迷迷糊糊地道了声「谢谢，谢谢……」后，依旧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看来她平时也是这样，周围的人也只是「真没办法呢」般地一笑而过。

「还真是被爱着呢」

我坦率地评价道，而狮子原却难得露出了一丝阴郁的表情「嗯，只是……」

「她是不是有点格格不入？」

「的确看起来很闲」

「是吧。啊，顺便说一句，她并不是在偷懒哦。都是在完成该做的工作之后才无所事事地发呆的，她之前说过」

「副班主任的工作是不是比较少？」

「应该不少吧——？不过，小牡丹的话，周围的支援似乎特别到位。你看，雪女不是不太适应高温潮湿的环境嘛。如果工作时身体不适，可能还会涉及工伤，所以户外工作基本NG。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其它工作的负担也比较轻。就算有要加班的工作，也常常会被同事一句『我们会处理的』便打发回家」

「……」

这样轻松倒也挺好，我这么想着。

对于雪女来说，夏天的户外环境的确不太好过，但即便如此，只要不是去监督体育课上的马拉松长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更何况是作为教师，从事的大多是室内的事务性工作处理，真的有必要过度照顾到这种程度吗——连我这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学生都能感到的疑惑，那些成年人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呢？显然，他们是明知如此，但依然却选择了这种方式。

与其根据具体情况灵活应对，还不如按照『100或0』这种一刀切的方式来应对。

这样一来，冰上老师和周围的人都能更轻松，这就是『双赢』。

因此，这就是应有的『理想状态』。

我并不认为这就是她每天晚上嗜酒如命的原因之一，也不会觉得，既然无事可做，就给她安排点什么事情来做。只是，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来源于去年休息时间，曾经在教室里只见过一次的朔前辈的模样。

无论在男女之间，她都非常受欢迎，身边总是萦绕着欢快的笑声，而她自己也笑得十分开心——可不知为何，我却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那份孤独。

肢体接触、视线交汇、随之而来会发生的各种事情、以及深知自己并不『普通』的自觉——对于这一切的恐怖之处，比任何人都更了然于心的她，看起来竟是那般孤独。

「看到她那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总会……」

明明不可能窥探到我的内心，可回过神来，却发现狮子原此时正用着和那时的我一样的目光，凝视着冰上老师。

「总觉得好想冲她喊『过来这边！』。有时候看到班上有那样的孩子，就会很在意起来，感觉必须要将对方好好拥入怀中才行，总是压抑不住内心这种冲动」

「冰上老师的话，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吧」

「也、也是呢——说了些奇怪的话呢，不好意思」

并不奇怪。我曾经也有过同样的感受。甚至现在这一刻，我也依然有这样的感觉。

虽然我并不是那种总想回到过去重新来过的，可同样地，我也不想重蹈覆辙后再去后悔。

「我们这个社团啊」

「嗯？」

「可以理解为，帮助他人的社团吧？」

「嗯」

「好……那就，交给我吧」

「啊，诶诶？」

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的推动下，我迈步踏进了教师办公室。狮子原也仿佛用我的身体作为盾牌一般一路紧跟在我身后。

穿过一片嘈杂，我们来到了最远离日光的角落。

「打扰您用餐了」

「嗯……？」

坐在像是隔离病房角落位置正端着咖啡的冰上老师，看到我时，故意装作像是遇到了隐形人般四处张望着，然后才把视线聚焦在我身上。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毫无存在意义的男生啊」

「……昨天真是太失礼了」

「开玩笑的，别一副深感愧疚的样子。话说，怎么样了。你们顾问找得还顺利吗？」

「关于那件事……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冰上老师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从老奸巨猾的朔前辈那里学到了交涉的技巧。首先，就算是虚张声势，也要让对方觉得『非你莫属！』。其次，提出能够满足对方需求的利益。

根据我的判断，对冰上老师来说，这两者几乎是等同的。

「是那种，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情吗？」

「不，完全不是。我不会要求您只是来挂个名，或者告诉您这是一份轻松的工作，请放心。相反，我要提前声明，我们可能会给您带来很多麻烦」

「等、等等，呐？」

躲在我身后的狮子原拉了拉我的袖子，大概是想说「没需要特意说得这么直白吧」。

「很多麻烦，吗。举个例子呢？」

「会有很多……比如可能会为了天体观测活动而拜托您开放夜间的屋顶，或者请您开车带我们去奥多摩露营，帮忙清洗模型零件以备涂装，或者帮我们预约庆功宴的烧鸟店」

「这是混合了多少个社团的活动啊！」

仅在此处透露一点（如果被发现了会影响内审），天体观测和露营的话，我们去年已经完成了。朔前辈曾说过『下次在屋顶上看吧』『下次去远足吧』，所以如果文艺部有第二阶段的话，肯定会兑现的。

「另外主要是处理来自学生会或旁边文化部的投诉。比如气味问题、噪音问题，大部分情况下由我道歉即可了事。但总有一些人非闹着要负责人出面。这种时候部长肯定会躲起来，希望您能代替她出面来应对这些问题」

「那、那都是什么？好可怕——」

狮子原像是触碰到了里社会的某些黑幕般，但其实你自己早已是其中的一员了。

「唔姆，原来如此，明白了」

冰上老师将转了过来，双腿交叉，正视着我。眼下的黑眼圈和白大褂交相映衬，完全一副疯狂科学家的气场。

「也就是说，你是想让我无条件地接受一般老师坚决拒绝的那些杂务、责任、休息日加班的压力来源？」

「正如您所说」

「为什么是我？」

「那当然是因为，您看起来是这个世界上最闲的人了」

一瞬间，冰上老师原本睡眼惺忪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生机。

看得出平时情感淡薄的她，显然难以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仿佛在想「怎么可能？」——但感觉到那个是正面的「怎么可能？」的我，更加自信地继续说道。

「稍微认真工作一下，对您的大脑健康不是也有好处的吗？」

「那、那个……蝙蝠君？说话的方式，稍微……」

「白天消耗体力的话，晚上就算不必依赖酒精的力量也能安然入睡吧」

「所以说说话方式啊！」

「……你对长辈的说话方式，真的是不太好啊」

虽然嘴上说着教育性的指导，但她耸了耸肩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认输了。

「等你长大成人，成为学生的榜样后，再来讲这些道理吧」

我那些极其无礼的言辞，居然让冰上老师笑了起来。这笑声既不像冰也不像雪。不如说反而令我感受到了那股仿佛能融化冰雪般的温暖。不仅我这么觉得，就连正在忙碌于各自工作的其他教师们也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她大概，从很早之前就一直在渴望着能有人像这样来训斥她、渴望着被需要吧。一直觉得自己想要的这些是种奢求的念头，应当放下。这个世界上有着对学生过分小心翼翼的老师，也有着会不管不顾地直接插手学生私生活的老师，因此心中也会设防或者不设防。千人千面，这是常态，我相信这点。

「先说好了，要想让我改过自新可不会容易啊」

「比起另一个差不多的某人，您还是稍微好一点」

「这样啊，那我就可以安心地出洋相了。多多关照」

虽然感觉自己可能误选了一条荆棘之路，「蝙、蝙蝠君！」可狮子原却前后晃动着肩膀，一副「我一开始就相信你」大为感动的模样，大概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看来我也终于就任社团的顾问了啊……」

「哈！」像是突然灵光一闪，冰上老师猛地拍了下手，随即粗暴地在旁边的驼色托特包里翻找起来，然后拿出了一个名牌的长款钱包。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她接着就从钱包里抽出一大叠一万元的钞票，然后毫不客气地递到了满脸震惊的我面前。

「抱歉，现在钱包里只有七万，暂时就先凑合着拿去用吧」

「哈？」

「给你们当社团经费用的，拿着大家一起去吃点好吃的吧」

「…………」

她这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令原本专注于工作上的教员们都不由得停下了手。

「呜哇——是钱啊！」

一直躲在身后的猫娘双眼里变成了『￥』的符号，兴奋地探出头大叫起来。

「怎么可能拿啊！」

我无奈地轻轻给了她一记手刀。

我们社团，正在逐渐变为一个满是怪人的聚集地。

第一卷 第三章 因为这世上仅此一人

健全还是不健全暂且不论。

放学后，我会走进社团活动室自习或者读小说，又或者陪某人玩她独创的游戏，不时劝阻她的胡闹，即便有时劝阻不了。

这一连串和数学或英语课几乎等同的、必须消化的计划，已经作为日程的一部分列入了我每日的时间表。虽然这些事情需要耗费不少精力，但反过来说，一旦迎来假日，我就能彻底从这一切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就结论而言，我是个幸福的人。今天也一如既往地感到幸福。

明明没有任何安排，却还是在跟平时上学日差不多的时间醒来，洗脸、刷牙，然后站在餐桌旁喝着杯子里的牛奶。这时，家里的猫没规矩地跳上了厨房台面，向我发出着「我饿了」的信号，我便给它倒了一些猫粮。

时间是早上八点半。我在客厅啃着吐司，电视里播放着早间资讯节目，是春季甲子园冠军队的特辑。天气很好，他们大概今天也在进行着训练吧。至于我，除了剪剪指甲，真是没什么可做的，我正这样漫无目的地感慨着。

「……嗯？」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来电通知是『斋院朔夜』的名字的一瞬间，我非条件反射地发出一声「咕呃」。

一股打破平静的腐臭感扑面而来，正当我仿佛在看杀父仇人一般盯着屏幕的时候。

「早上好—，哥哥……哈啊～」

伴随着一声哈欠出现的，是穿着宽松运动衫和短裤的少女。

古森乙羽──今年刚升上初三的我的亲妹妹。她那几乎接近违反校规的染发和烫发，总是让她看起来充满着对时尚的渴望。

「啊——乙羽也想吃面包耶——。哎，怎么啦——？」

看到我僵硬地呆坐在沙发上，妹妹惊讶地问道。

「没什么」

「啊是嘛。那就……再煎点培根和鸡蛋……」

她似乎对深究没有太大兴趣，马上就开始摆弄起自己的手机，估计是在搜索什么极品美味吐司的食谱。

就在这时，手机的震动停止了，屏幕上出现了未接来电的提示。

「……就当是在睡觉吧」

这电话绝对没什么好事，而且我也没有义务在假期里响应召唤。家里被她找上门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吧，我一边这样自我安慰着。

「哦——好久不见啦——！没啊，早就醒了……」

乙羽拿着手机，声音比平时和家人说话时高上一个八度。

她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边晃动着肩膀，空着的那只手不停地挥舞着。明明只是打个电话，肢体语言却异常丰富。光是这样一看就能知道她和我一点都不同，性格十分开朗，倒是没有特别粘我这个哥哥，也不会说什么「吵死」「好恶」之类的话。作为一个普通的妹妹，她让我少操了不少心。

此时，我正准备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再去补个回笼觉，刚刚站起身来。

「啊，哥哥！今天有空吗？」

「嗯？啊，有是有，不过……」

那又如何？我用眼神询问她，但她却忽略了我。

「他说有空哦！」

乙羽恢复了外出时的明快语调，充满元气地告诉着电话另一端的人。

「…………哦咿，你在跟谁打电话？」

快点挂掉。还没等我抢过手机，她就说着「给！」主动把手机递了过来，

「对方让你接电话」

「…………」

——施瓦辛格说着「你们都被清除掉了」的那个电影，叫什么来着？

一边想着如何逃避现实，一边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喂？」

『翼君——？太过分了吧，居然对我的电话装作不在家——』

作为晨间电话粘稠得过分的声音传来，让我不由得愣住了。

『斯莱特林扣一亿分』

「斯莱特林是你才对吧！」

对方愉快的笑声回荡在电话里，差点让我忘了这手机不是我的，真想把它砸了。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到底怎么回事，究竟有什么事？这也太像恐怖片了吧！」

『别让乙羽为难哦。反正你不管怎样都是逃不出我的魔掌的』

「真、真是恶魔……」

不过，乙羽和朔前辈本来就认识——令人遗憾的是，乙羽甚至亲昵地称她为『朔夜姐姐』，所以她们互相有联系方式并不奇怪。

这是我的监督不力。之后一定要好好告诉她，这种交往有多么地不健康。

『总之，翼君。我们就十点见面吧。地点的话在战前附近……』

「你这跳跃得也太快了吧？『总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时机已到，仅此而已。既然我们迎来了新的部员，为了庆祝文艺部的重启，当然得举办个迎新会啦。提到社团就得有迎新会，提到迎新会就得有社团！不参加的人就是彻底的孤独——』

我把这些只有刚进社团的大学生才会关心的废话抛到一边。

「也太突然了吧？」

『不是说「想到就直接去做」嘛』

「看来你完全不考虑别人的安排」

『好啦好啦，反正你肯定会腾出时间来的，就别摆架子了……啊，对了对了，真音同学和冰上老师我都已经联络过了，所以放心吧』

「连老师都要来吗……」

『唔呋呋呋。免费吃饭，免费唱K，还有免费保龄球，难道不好吗？』

呜哇，原来她这么兴奋是为了这个，真是太精明了。

「顺便问一下，如果我不去会有怎样的惩罚？」

『没有特别的惩罚哦。只是，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不小心说漏点什么哦～』

「哈？你说漏什么不是常有的事……」

『比如说，嗯……初一时有个班里的女生向某人告白，他苦恼了整整三天三夜，结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对不起，我现在不想属于任何人——」』

「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吗！我去就是了，真是的！」

她打出了我黑历史的底牌，除了同意别无选择。

「……好的，那么，等会儿见」

我虚脱地挂断电话。耶，可以吃好吃的了，太棒啦——。我试着用退化至幼儿般的兴奋来安慰自己，但嘴角却连一毫米都没能上扬。

「真是的——你们还是赶紧交往吧。话说，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了吧——」

乙羽按捺不住地露出着坏笑，「嘿呀嘿呀——」地用手戳着我的小腹。

——啊，对了，这家伙脑子里一直是这样想我和朔前辈的。

这种令人烦躁的感觉，真是久违了。大概是真的很久没有过了。

「如果需要既成事实，我会好好~地帮忙的，放心交给我吧——」

「你干嘛这么有干劲啊？」

「当然是为了把朔夜姐姐的优良基因引入古森家啊！」

「不是姐姐。不管怎么追溯族谱都是外人」

「唉——在说称呼的事吗？那哥哥以前不也是叫她『朔姐姐』的嘛……」

「喂，别再提那事了啊？真的别再提了，好吧？」

看来真正的黑历史爆料狂竟然隐藏在自己家里。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给她来个地狱突刺，乙羽却并没有察觉到，反而微微一笑「不过，嘛」。

「挺好的呀。最近好像恢复原状了呢」

「…………」

「下次让她来咱们家玩吧。就像以前那样久违地邀请她来吧。虽然妈妈可能会唠叨几句，但乙羽绝对是站在哥哥这边的。不用担心！」

果然不像我。真是个善于体贴别人的妹妹。

集合地点是距离家不远步行范围内的京王线车站。虽说是车站，但大概并不是要搭电车去什么地方。

作为市内最大的车站，建筑物内设有购物中心，旁边的大型商场里则有电影院、游戏厅、按摩店、耳鼻喉科甚至市民会馆等各类设施。无论是娱乐还是日常用品的采购，这里都一应俱全。

对于普通市民来说，这无疑是极大的便利，但因为这地方住得实在是太舒适了，渐渐地连去远足的念头都淡了下来。我总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大概就会一直这样下去，最后一辈子都不会了解到东京的真面目。至于我所说的『真面目』是哪里，指的应该是涩谷、代官山或者银座之类的地方吧。

「也算是量力而行吧」

透过行道树的缝隙仰望天空，阳光明媚，晴空万里，令人心旷神怡。

穿过住宅区后，渐渐升高的人口密度在看到玻璃幕墙的车站大楼时达到顶峰。只有休息日时，高架桥下才会排满了公交车和出租车的长队。即便如此，却并不至于让人感到窒息。对于我这个不太喜欢拥挤的人来说，这倒是一种宽慰。

我到达了指定的站前广场，风车造型的雕塑下。因为比约定时间早了很多，所以我是最早到的。并不是因为我迫不及待，只是因为我是个跟化妆和美发无缘的普通高中男生。如果这是场约会，或许还会稍微注意打扮一下，但现实很残酷。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疏离感。

「哦？」

突然，我脚边滑过一个皮质的交通卡包，上面贴着一只像是后附上去的小仓鼠贴花。我亲眼目睹了它从一位匆匆走过的女性包里掉出来的样子，但她本人却快步着越走越快。

我连忙捡起卡包，追进了车站大楼，在她走到闸机前时叫住了她。

「您掉了这个」

被拍了拍肩膀的女性惊讶地回过头，在看到我递过来的东西后立刻明白了状况，「不好意思！」她摘下无线耳机并低下头。

「谢谢……您？」

她和我对上视线，我回答着「没事，没关系」同时心里感叹起来她还真是个懂礼貌的人。人不可貌相。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位女性一看就是和我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她的发型是有些翘着的中长发，看上去打理起来相当麻烦。身着一件鲜艳的春季短外套，里面是露肩的迷你连衣裙，勾勒出曲线分明的身材。耳朵上戴着圈状耳环，踩着细高跟鞋，裙下露出的双腿光彩照人，肩上还挎着一只看起来很贵的链条迷你包——如果要形容的话，简直就像是一只夜晚的蝴蝶。平时主要活动的栖息地应该是港区那一带吧。

精致的妆容将她的目光衬托得更加成熟，我不由得不太礼貌地看入了迷。

「诶？」

伸出手刚接过卡包的这位姐姐突然愣在原地。

「古、森、君……啊」

大概是无意识的吧，从嘴里蹦出的这句话随即令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惊讶得捂住了嘴巴。但听到这声音，我瞬间意识到自己对它十分熟悉。仔细打量她的面容，凌厉的眉眼和锐利的鼻梁让我隐约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和我平时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个优等生模样的她判若两人。

「啊……是舞浜同学，吗？」

我用疑问的语气问道，她则露出一副困惑的神情，「唉嘿嘿……」地苦笑着挠了挠脸颊。

「早上好……不对，应该是日安吧？」

「你好」

「真、真巧呢——。是在等着碰头吗？」

「啊，朔前辈说要在这附近举行个社团迎新会……不过看你这样子，像是准备去些更时尚的地方啊」

「不、不是！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打算去和朋友随便逛逛」

「唔嗯。那个卡包上的动物，是老鼠吗？」

「这个？是我们家养的豚鼠啦。平时在学校的时候不怎么用这个包……」

「这样」

周围IC卡的读取声和站内的广播，异常响亮地回荡在我的鼓膜间。

要说没有想问的问题，那肯定是骗人的，但看着满脸写着像是被撞见喝酒抽烟一样的懊悔的少女，再追问下去就不适合了。

我轻声说了句「那再见」，转过身打算离开，也没想着她会挽留。

「抱歉。与其事后被追问，还不如现在就让你问个清楚」

然而不知为何她却突然道歉起来，而且还摆出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没办法。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我也没办法了。

「『这家伙私下里穿得像酒吧陪酒女一样呢』什么的，别担心，我没这么想」

「你这说法分明就是在这么想啊！」

「我指的是她们上班前的样子」

「这根本不是在安慰我好嘛！」

舞浜露出一副伤口被撒了盐的痛苦表情。看来沟通的确挺困难的。

「这里面，其实是有很深层次的原因的……要不听我讲一下吧？」

「我没太感兴趣，不过你要是想说就说吧」

「你看嘛，虽然听起来很老套，但就是因为平时在学校里一直当个死正经的优等生，所以累积了不少压力……于是就会在休息日里变成另外一个人，出去痛痛快快地玩一通，以此来释放压力。嗯！适度的放松，对于以后步入社会也很重要吧？」

「是的吧」我只是这么应了一句。之前问她有没有什么烦恼时，她还说『一时没想到什么烦恼』来着，不过我也没打算追究。

「只是……太羞耻了，可不可以替我对学校里的大家保守这个秘密呢？」

「好，我答应你」

不是说今天也要和朋友一起玩吗？我并没有指出她前后证言的矛盾之处。

我的最大程度的体贴似乎奏效了，她松了一口气说道「啊……太好了，还好发现的人是古森君」，看样子终于从紧张中解脱了出来。

「你这种性格，我很欣赏哦」

「什么样的性格？」

「基本上很冷静，不会过多干涉他人。虽然斋院前辈是个例外」

「如果没有最后一句我会更高兴」

「不是这样吗？今天不也是被她叫出来的吗？」

「只是个社团的聚会。狮子原也会来，还有不知为什么冰上老师也要来参加」

「啊——顾问老师，听说你们找到了……可是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你自己想想吧」

看到我叹着气低下头，打扮艳丽的女生笑了起来「真奇怪啊——」。

「换成一般的男生，遇到这种情况应该都会挺兴奋的吧——在我看来都觉得挺有趣的」

「要是你有入部的兴趣，我很欢迎」

「唔——嗯……可以考虑一下，不过要和运动部一起兼顾起来的话，可能会很累」

「舞滨同学是在田径部来着吧？」

「对对。抱歉呀，明明是人鱼却不在游泳部。其实我呀，游泳游得可烂啦——」

她主动解释起来，大概这种调侃已经听烦了。我倒是挺喜欢舞浜这种不拘泥于神传生刻板印象、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的。

「说起来，还不知道你擅长什么项目呢」

「我擅长的是中长跑——像1500米这样的项目」

「越来越不像人鱼了」

「……那倒要问问你，擅长什么田径项目才比较像人鱼？」

「标枪，或者跳高」

「男生的脑回路还真是天马行空……啊，看样子我乘的电车快到了」

「路上小心」

「学校见！」舞浜挥着手，消失在了检票的另一边。

从电子屏幕上的时刻表来看，她应该是要乘新宿方面的特急电车，大概会一路坐到终点站吧。

「毕竟那身打扮，在调布（译注：东京都多摩地区东部的城市）下车会有点格格不入吧」

都内二十三区真是厉害呢，我再次感叹起来。

目送舞浜离开后不久，眼看着差不多该有人来了，我结束了在便利店内的杂志翻阅，回到站前的广场等候。

「抱歉——！」

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台阶的是一个发色明亮的女孩子。正午室外阳光的照射下，她那茶色虎斑猫般的发色显得格外耀眼。

「头发搞不定——眼妆也拿不定主意——结果就迟到了……请见谅！」

几乎准时在十点出现的狮子原，却像是犯了大错似的双手合十，做出「实在失礼了」般的姿势。竟然是那种信奉「提前五分钟到」信条的人吗，明明是个辣妹。

「又没怎么迟到，头抬起来吧」

「哎呀哎呀，真是感激不尽的宽宏之言……咦？斋院前辈还没到啊」

「她不可能到的。那个人要是能在约定时间准时到场，就得当作天崩地裂的前兆了」

「……前辈是鲶鱼吗（译注：相传日本列岛是由一条大鲶鱼背负着，它动一动身子就会导致地震）？不过还好我赶上了。但刚刚一路跑过来，发型可能有些乱了」

狮子原对着男装店的橱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宽松的黑色V领T恤外套着一件轻便的开襟衫，袖子挽了起来。下身是一条牛仔短裤，配上薄款打底裤，脚踩着带有绑带的高跟鞋。用意大利皮革包和饰品搭配出时尚风格的同时，整体上又显得活泼有朝气。

显然她很懂得自我形象的塑造。直截了当地说，这一身很适合她。

「怎么样，我超急匆匆挑的穿搭，不会很奇怪吧——？」

狮子原回过头，抬起眼睛试探地问道。眼妆也多少有些休息日的风格。

并没有需要说谎的理由。

「我觉得，衣服选得不错」

「哦，太好啦……哈？你刚说的是『衣服不错』吗？」

「发型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吧？」

「明明就有小改动呢吧——！」

她用不太熟练的关西腔嚷嚷起来，显然已经愤慨到了更换言语体系的程度。

「……放在以前的时代，早就让你『打切御免』了哦，蝙蝠君？」

她不爽地瞪过来。想说的应该是『切舍御免』（译注：切り舍て御免，指的是江户时代的武士可以因『无理』或者『试刀』为由随意斩杀平民百姓，且不会受到任何责罚）才对吧，而且武士的话肯定只会留总发发型。

嘛，我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真的有点开始理解了舞浜之前所说的『换成一般的男生，遇到这种情况应该都会挺兴奋的』是什么意思，心中略微产生了抵抗。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狮子原在文艺部（怪人众多）里的重要性便不言而喻了。

「抱歉啊，朔前辈又开始乱来了」

「嗯——？没事啊。这是为我而开的欢迎会，我当然很开心啦」

「主要是当天才叫你出来，让你手忙脚乱的事」

「这也没什么。本来也没有什么计划，一个人在家里待着的话，最近会有点小烦躁……」

「小烦躁？」

「没什么」狮子原摇摇头，「转换心情，我可是笑容满满呢——！」边说着边用双手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脸颊注入斗志。

「好期待——哇咿，好期待耶——！」

「虽然不知道你这算不算自我暗示，但快住手。我快忍不住想装作不认识你了」

「我是真的很期待了啦！毕竟，这可是第一次见到斋院前辈的私服呢」

是成熟风格的呢——还是书香世家大小姐风的呢——说不定会是哥特萝莉呢，或者穿着和服加靴子，又或是简单的牛仔裤加衬衫也足够有型了呢——。

狮子原的妄想愈发膨胀，但很可惜，一定全部都会落空的。就在我预感到她的情绪可能到达了今日巅峰、接下来就会逐渐下降时。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嘿」地举着手走过来的，是一位身材高挑又瘦削的女性。正是冰上老师。她像平时在学校时那样，打着哈欠，懒散地拖着身子走了过来，只有手里撑着一把样式简易的新伞而已。新鲜感匮乏的原因是——

「……今天结束之后，您还要回学校工作吗？」

白大褂、紧身裙、白色丝袜与尖头高跟鞋，和工作日的打扮一模一样。

防紫外线措施做得相当到位，但在大街上这身打扮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啊？非要说的话带着你们就算是我的工作……啊，是在说这身打扮吗？」

即使被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冰上老师依然丝毫不在意。

「我有十来套同样的衣服。这也是苹果创始人提倡的节省时间的方法。通过减少决策的数量来提高生产力。人脑在面对越来越多的选择时会磨损，难以作出最佳判断」

「喝酒对脑子的伤害更大点吧……」

「酒可是百药之长。不过，今天真是个最糟糕的日子」

冰上老师厌恶地瞥了一眼太阳，握着伞的手微微用力。

「如果大地之母低语让阳光再强烈一些（译注：此处老师在捏它男装时尚杂志『Men‘s Knuckle』中著名的宣传语『大地之母低语着让我更加闪耀一些』，其原句来自轻小说『农林』第一卷封面的标语『大地之母盖亚低语着让我更多耕种』），那可就麻烦了，还是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吧」

「是啊。那个人差不多也快来了……」

就在我说这句话时，仿佛『那个人』从某处偷听到了一般——

「啊啦，大家好啊——！看来你们来得挺早啊——！」

迟到超过近十分钟的时间窃贼，边走边跳着登场了，脸上反省的神色甚至还不及食其家的麦茶。如果她身上裹着的是一件需要费时间穿上的振袖和服，倒是可能会原谅她，可是——

「……诶？嗯～……？」

拥有着常人所无法比拟视力的狮子原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哎呀——『演讲和裙子都要短一些为善』，这话还真是经典。今天啊——」

青空之下，朔前辈像个资深的漫才大师一样开始了她的致辞，也算是日常行为之一了。正当冰上老师喃喃着「好想躲进进阴凉处……」的时候。

「呐……呐，蝙蝠君？」

狮子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耳边低语起来。

「好痒，别这样」

「如果我是在做梦那真是抱歉。斋院前辈穿的那身……是运动服？」

她宛如看到穿着新衣的国王一般目瞪口呆地问道。

「看上去不就是这样吗」

没错，朔前辈穿着的，就是一套上下连体的运动服。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并不是健身房女性穿的时尚款，而是大叔会在家穿的那种超土气款式。颜色也不是保守的深蓝或黑色，而是那种暗淡的酒红色，或者说是暗红色。用职业棒球队形容的话就是东北乐天金鹫队（译注：隶属日本职棒太平洋联盟的球队，拥有者为乐天株式会社，球衣颜色为酒红色），戴个眼镜的话就是山口久美子（译注：漫画『极道鲜师』的女主角，富有正义感且打架很强的女教师，真正的身份是黑白两道通吃、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超级帮派『大江户一家』的大小姐）。

更糟糕的是，她脚上穿着的是卡洛驰，一切必需品都装在手机里，手里什么都没拿。就这么一副换成我这个男生去楼下的超市都很勉强、若是一个羞怯的女高中生怕是连下楼扔个垃圾都不敢穿的装扮，眼前这位毫不犹豫穿起来并一路走到市内最大车站的勇者振臂高呼起来。

「——那么，曲终人未散……啊，这句好像是结束致辞来着。那就赶快去赴第一场宴会吧！随我来——！」

冰上老师合上伞，追上了冲向购物中心的赤色运动服「哎呀哎呀……等得我都累了」。

梦里遇兵士，昔日金戈铁马处，萋萋夏草生（译注：原文：夏草や 兵どもが 梦の迹（なつくさや つわものどもが ゆめのあと）。是日本俳句诗人松尾芭蕉1689年在行经奥州平泉所创作的俳句。这里曾是古时候源义经及藤原一族为了功名与荣耀战斗之地。该句表达出了他的思绪沉浸在『武将们脑中描绘的只不过是短暂一时的梦想，而现在就只是一片夏草丛生的荒芜而已』的感慨之中）。狮子原目瞪口呆，嘴巴无法合拢。

「……是有和对乔布斯的敬意相匹敌之类的理由吗？」

「只不过是因为舒适而已。她就是懒」

这样一来，狮子原心中描绘的『理想的魅魔前辈』的形象就会瞬间崩塌了。其实早就暴露了很多破绽，也根本无力再去掩饰了。

「……真是个相当了不得的人啊——斋院前辈」

「超乎想象吧」

我反而有些开心，至少朔前辈的本性被除了我以外的人发现了。

不知道是因为多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还是因为不用再担心伪装被揭穿。

「啊——啊——，真是傻透了。和过于在意别人眼光的我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那种女人，可别学她」

至少，如果现在在这里的不是狮子原，我的内心也不会产生这种名为开心的情感。

「唔唔～，好想回去换衣服啊～……」

「这样不也挺好吗。头发扎的位置稍微低一点，印象也变得不同了」

「……居然注意到了呢——」

我能确信，这一瞬间恐怕会是今天的巅峰。

过了巅峰期的活动，以下将以流水账形式叙述。

之后，我们在Round One打了保龄球，得到了微妙的分数；朔前辈在高达对战游戏中连胜十局；冰上老师在美食广场狂饮啤酒，之后又在卡拉OK时喝了一堆高杯酒；途中某人提出「接下来只能唱有机甲的动漫歌曲」，然后开始一个人唱个没完，现场几乎变成了动漫观赏大会。

顺便说一句，除了游戏厅，所有费用都是冰上老师出的。我虽然对『借用别墅』这一概念持否定态度，但就像普通社团活动的聚会上接受顾问老师的好意那样，是可以理解的。尤其是当我掏出钱包的时候，看到冰上老师那副失去了自我存在感的悲哀表情，我决定这次就接受她的好意。同时心怀着对她的无限感激。

以上，流水账结束。虽然没有高潮也没有结局，但总的来说，的确是比在家里剪指甲要有意义得多的一天。

随后，下午三点。购物中心里满是全家一起出来购物的人，热闹非凡。

「成为神话吧（译注：动漫新世纪福音战士（EVA）TV版开头曲『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歌词）——古森！」

「啊啊，好好……」

我们结账后走出了卡拉OK包间，但猛灌下最后一杯红牛伏特加的冰上老师似乎还没有从动漫歌曲的氛围中解脱出来。显然，喝了那么多酒的她竟完全没有醉成一滩烂泥，酒量相当之好。也并没有摇摇晃晃走不直路的迹象。

「让我、回去！回到、出生、之前！」

只是她的情绪莫名地高涨，令我有些不安。老师的面色依旧苍白，但难以判断是否是病态的那种。毕竟我从来没有过照顾醉酒人的经验，只能一边说着「没问题吧？」一边象征性地拍着她的背。

「才不是——没问题呢！」

明明一直以来都自立自强的冰上老师，却突然显得很需要依赖，将身子扑了上来。她的手和脸颊像是死了一样冰冷，绝不是假货的胸部硕大又柔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了，我只是在困扰着该怎么办。

「好啦好啦，真是不成体统呢，冰上老师……那边，过去坐一下吧？」

朔前辈引导着她走到观叶植物旁边的长椅上。被强行按着坐下的冰上老师，似乎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醉得不省人事，看来刚刚只是顺势抱我的。

「抱歉……我的小小膀胱快要到极限了」

她面无表情地诉说着生理需求，宛如一个说话十分流利的婴儿。

「明白了。先去找洗手间，然后再去自助售货机买瓶矿泉水」

「先排出再补充，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可以缓解脱水症状哦」

看起来朔前辈对照顾醉酒的人很有心得，甚至可能连分配沙拉也得心应手（译注：在日本的联谊会上，擅长分配沙拉之类菜品的女生会被认为女子力很高）。或许前世是某个饮酒社团的部长吧。

「那，我和冰上老师就稍微去采个花了（译注：日本女生觉得说『去上厕所』是件相当害羞的事，这种时候一般都会说『我要去采个花』）」

「啊！水的话，我去买吧？」

狮子原主动提出帮忙，但朔前辈却说「不麻烦你了，就在那边等着吧」。

其实今天已经玩得够尽兴了，我本来觉得现在就解散也未尝不可，但作为活动的组织者，朔前辈似乎还想来个最后的结束仪式。没错，于我而言——现在就地解散，真的完全没问题。

啊——三角肌和喉咙都好痛。本来想就此顺从地进入待机模式——

「翼君，可以来一下吗——？」

不知为何一脸微笑的朔前辈将我叫去了她身旁。

「我呢，有个今天最最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又在说啥？」

「趁我和冰上老师不在这段时间，去倾听一下真音的『小烦躁』吧」

「…………」

听到这句话，我便没有再次询问『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视线看向一旁已经进入了完全关机模式的狮子原，她正靠在栏杆上，发呆地俯视着下方的楼层。乍一看像是融入了街景，但如果回顾今天一整天的情况，不难发现些许违和感

当代女子高生的必需品——手机，她几乎一整天都没有看过。

似乎是在回避某些可能会带来烦扰的东西。尽管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低落，也努力在正常地享受着今天的活动。

但我多少能隐约察觉到，她似乎在刻意不去想某些事情，我便也试着不去多想那究竟是什么事情。毕竟，刚刚还被同班同学说过——我这个人有着不会过分干涉别人的优点来着。

尽管我是个随遇而安、与世无争的人，但像朔前辈这么个活菩萨一般的人，可是不会允许的。

「要不要我替你来照顾老师？」

她读懂了我心中那句『多管闲事是你的专长吧』，于是摇了摇头。

「把这个好差事就让给你吧，翼君」

「为什么是我？」

「是呢……要打个比方的话，说成科幻作品中舰长角色的演变更容易理解吧。早期的舰长总是些值得信赖的大叔，但有一段时间，偶像气质的女舰长成了主流，而现在则是性别、年龄、性格都混杂在一起的沙拉碗」

「完全不容易理解，能换个说法吗？」

「呋呋呋，虽然我不会说她只是个小猫Kitty，不过她啊，野性的本能似乎很敏锐。在我这种气场强大的人面前，她就会过于正襟危坐」

这话我还是不明就里，而且我从来没有觉得狮子原身上有什么野性。

「嘛，总之就是，对于你而言，有些只有你能来做的事情。别留遗憾哦」

扔下了这样一番某个本职（间谍）身份暴露了的帅哥常挂在嘴边的台词后，朔前辈走去给冰上老师而非西瓜浇水了（译注：『ま、后悔の无いようにな』是动漫新世纪福音战士（EVA）TV版第19话中日本政府内务省间谍加持良治的台词，他日常的兴趣是种西瓜）。大家，是不是都有点过于喜欢那部动漫了？

不过，的确，如果这么就回去了，我心里可能会留下个解不开的疙瘩。这种场合下，对于朔前辈那洞察人心的慧眼（的确有个舰长样子）我还是挺信任的。

「……吃了白食总要回报点什么吧」

虽然披萨、薯条、炒面这些菜单上大部分的食物几乎都是被朔前辈一个人消灭的。

我边感慨着边庆幸没有采取AA制，走向了狮子原的方向。

「就说啊——这之前啊——我就只是订了一个这么小的、像是安全别针那么大的发夹啊，结果快递小哥两手抱着一个超级大的箱子送了过来，简直像装着圣诞蛋糕那么大。真是把我吓坏了，毕竟在现在这时代来说也太不妙了吧？他们既然都敢自称『亚马逊』，要多考虑一下环保才对吧？」

「的确是」

「而且就算退一步来讲呢，那个包装材料是半硬纸板半纸箱的那种，也说不上是纸板还是纸箱，我妈还抱怨『这要怎么分类啊！』来着。啊，虽然是我突然想到的，但发夹和伯莱塔发音好像挺像的……诶，伯莱塔是什么？」

「是手枪」

真想一枪崩了自己。我到底为什么要被卷进这种东拉西扯的无厘头对话里啊。

就在我犹豫着怎么开口的时候，不知沉默为何物的辣妹又接二连三地抛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话题。她能拥有这么多既无害可又无用的保留节目实在是种威胁，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认真地去听。否则感觉脑子里重要的部分要融化了。

「不过话说回来，好慢啊，前辈和小牡丹」

「啊啊，嘛……」

和她们二人分开已经有十五分钟了。虽然她们去天竺找厕所的说法很有说服力，但我猜朔前辈可能正在远处观察我们这边的状况，只要看不到任务有进展就不会结束这场『放置play』。和我的脑袋融化掉相比哪个会先到来呢。

「嗯～，真是痛快啊今天玩得——！好开心——！」

背部（应该说是臀部）靠在栏杆上的狮子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虽然这话不像是谎言，但刚好有另一个应该是补课刚下课、穿着其他学校的水手服的女生一边玩着手机一边从我们面前走过，果然那才是标准的JK该有的样子吧。

「对了！蝙蝠君，你在卡拉OK里的选曲可真是老派呢——」

「……这是在暗示我『净唱些根本带不起气氛的歌』吗？」

「不是的啦！我是觉得，真是个好的方向上意外呢……是好的方向喔？」

「别重复了，太假了。倒是你，原来很那个啊」

「干嘛干嘛～对我那完美活跃了气氛的选曲有什么意见嘛？」

「不是，原来你不是音痴啊——」

「意思就是你一直觉得我是音痴来着啊！？」

「你之前不是拒绝了去卡拉OK吗？」

「之前？啊啊，那是因为我要优先社团活动来着……唉～呜～……」

突然，狮子原长叹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急速萎缩成一团，最终在快要坐到地上时抱住了膝盖。

如果是普通男生遇到这种场面，可能会焦虑地想着『坏了，是不是说错话了？』如果对方是自己心仪的对象，甚至会绝望地想『要是能回到过去重新来过该多好！』然而，我完全没有任何这一类感触，看来我果然是缺乏良心的。

——的确，自己这种样子，不可能被憧憬的前辈看到的吧。

朔前辈说的，就是这个吗。也就是说，这只缩成一团的小小茶色虎斑猫，似乎本能地选择了可以向其展示自己脆弱一面的对象。我认为这在人际交往中是很重要的技能。

趁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沉默的间隙，我让脑子放松了一下。我并不会一本正经地直接去问「发生了什么？」之类的问题。正是她知道我不会这么问，才会有现在这种状态吧。

「……蝙蝠君，你呀」

不出所料，狮子原在合适的时机抬起了头。

「有和泷座吵过架吗？」

「泷泽？没，没有过」

「唉——真厉害呢！一次都没有过？」

「才刚认识两周喔」

「那不是更厉害嘛！？我以为你们经常一起玩，是很好的朋友呢」

经常一起玩可不至于。

「那么，要说和你关系最久的人，果然还是斋院前辈？」

「大概吧」

「吵架什么的，有过吗？」

「经常哦。在狮子原面前不也总吵吗」

「唔——嗯，不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双方都固执，互相赌气不说话了的情况」

「……」

只是单方面的固执己见。一直死撑着不说话的，大概，只有我自己吧。

「有过哦，有过特别大的一回」

「那次，持续了很久吗？」

「好像有一年多吧，没怎么联系」

「……………………诶？」

『假的吧』，光是通过空气就能感受到这句话了。

「对、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对不起」

猫娘又蜷缩成了一团，彻底展现出了『坏了，是不是说错话了？』『要是能回到过去重新来过该多好！』的绝望姿态。看来，世上确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则，『一旦无意中触及了这种话题，就应当陷入沮丧之中』。

既然如此，如果我也无所顾忌地反问回去，也许能平衡一下。

「你是不是和最好的朋友吵架了，然后变得连话都不说了？」

「什——！？」

她用一种「你怎么知道？」的眼神看向我，其实不过是因为你太容易看穿罢了。

「看来真的很复杂啊，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关系」

「真是本世纪最最无情无义的一句话……」

实际上，我连一丁点兴趣都没。

「不过，这次并不是那种女孩间的复杂矛盾啦。只是有点，应该说是言语上的翻花绳吧……嘛，反正错完全在我就是了」

如果是翻花绳的话，那我觉得连带责任也要算。虽然大雄自己一个人也能玩得挺溜的（译注：哆啦A梦中的主角野比大雄十分擅长翻花绳）。

「就是前几天，我推掉的那个聚会，事后听说好像当时气氛挺尴尬的。大家一直发牢骚说好无聊啊、气氛好冷啊之类的。然后小利就说，要是我在的话，就会好不少啊——这话，你怎么看？」

「怎么看的……那自然──」

「对吧，根本没那回事吧——我在不在都没什么影响吧正常……嗯？怎么了，蝙蝠君？干嘛用手捂着额头？」

如果打算自己作结论就别用疑问句问我啊。

「……这话，你跟她说了？」

「嗯。我就说『我这种人在不在都没差吧，不如说就跟空气一样』。结果她立马就开启了『什么嘛那是？』的不爽模式。之后就，嘛……」

之后就引发了一大堆事情，嗯，大概是这意思，要是让我来总结一下的话——

那之后，狮子也不知道自己让对方不高兴的原因，便随口说了声「抱歉啊」，结果这种态度反而让对方更为恼火。接着，对方用一种否定的——至少在狮子原看来是否定的——语气提及了她升上二年级以来的形象变化，以及她加入了一个新团体（指的是文艺部，所以也并不是跟我半点关系都没），因此狮子原也开启了不爽模式，于是反击道「可我也有我自己的努力啊！」，结果就是两人之间爆发了全面战争。

虽然在周围人的调解下，场面暂时控制住了，但冷战状态仍在继续。

「……本来呢，就是因为我原本就跟小利关系好，所以才碰巧被她带进了那个很潮的小团体。说实话，我感觉自己一直是在硬撑……所以我试图趁着这个机会，想着能不能把一切都重置一下，重新来过呢——之类的。现在我正在进行『手机戒断』的忍耐比赛」

「直到现在这种状况」

「嗯。大概就这样，哈、哈、哈、哈……有什么感想？」

故事好长，中途就想跑了。不过还有更想说的一句是——

「明明一开始说的是『错完全在我』，结果全程都在讲自己没错，我觉得这点挺厉害的」

「唔咳咳咳！」

她好像嗓子里被灌进了辣油一样呛得不行。

「居然真的会有人对情绪低落的女生说这么不温柔的话！？呐，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人！？」

她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恐惧，好像刚经历了恐怖事件一样。

「我可并不是在责备你」

光凭刚才的说明，我便不会认为狮子原是个脾气暴躁或者固执己见的人。

「如果你觉得自己没错，感到不满，那一定是有相应的理由的」

「……有的，啊。怎么可能没有呢」

狮子原有些坐立不安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甚至不在乎弄乱了精心做的发型。那茶色头发是她升上二年级后染成的最受欢迎的颜色。随后还捏了捏自己侧边扎起的『猫尾』。

「以前的我，可不是这样的。大家总有各自的定位和角色之类吧？就像在朋友之间，有些人是光鲜亮丽的，有些人是明媚开朗的……有人主导，就有人跟随」

「你们那个小团体里看起来只有光鲜亮丽和明媚开朗的吧」

「这个可不是哦——严格来说我们内部也是有差别的，像有特别会打扮漂亮的不得了的，还有普通地漂亮的。说起来，这东西走到哪里不都是相对评价吗？」

「这是真的」

所谓『你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所以要珍惜自我、珍视个性』什么的。

从古至今，这种口号都是离真相最远的，我一直这么认为。因为，这里所谓的『个性』，归根结底只能在与他人的比较中显现出来。如果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个性这种词根本就不会存在。

「说到这点，我直到上小学之前可都是徒手抓锹形虫系的女生哦」

「那是什么系啊？」

「嗯——大概就是那种我行我素，比现在更男孩子气的那种吧」

「不过现在的我也还是敢徒手抓锹形虫的哦」，她还加了这么句多余的补充。

「所以，以前不怎么多话、不喜欢那些八卦的小利，基本上都是一直在抓着我的衣角，跟在我身后走的感觉。是不是很意外？如果要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嘛，怎么想都是因为这个呢，嗯」

说着，狮子原把双手比作猛兽的爪子，「嘎嗷」了起来。并不是为了弥补之前失败的自我介绍。猫妖——这便是她所拥有的异能。

「大概是刚上初中的时候吧。虽然也有其它的不适应感，但最明显的就是视力了。真的能看得超~清楚，连在完全的黑暗里都能看见！『好酷，这不是超能力嘛！』我就这么想着，跟父母说了之后，他们却决定『带你去医院吧』。做了各种检查之后……当时可有意思了，大学医院的医生。板着那张严肃的面孔，上来第一句竟然是『是猫系，还是犬系？』。我当时就想，这都什么鬼的二选一啊？」

在那里她第一次被认定为神传生。因为这个话题很是敏感，我一直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狮子原似乎是发自内心地笑着。

「然后，本以为会有更精密的检查……结果最后的安排简直让我惊呆了。他们带着一只可爱的小猫咪来到病房，和我说『现在请和这只小猫玩一会儿』。我一开始心想，还能用原始的方法的吗？要是我本来就是那种特别受猫咪欢迎的人该怎么办呢」

「这可是经过严谨验证了的科学方法呢」

大多数哺乳动物都拥有着能够感知费洛蒙之类的信息素的雅克布逊器官，而『猫妖』会分泌出一种仅对家猫起作用的物质，类似于对猫薄荷的反应。

「就这样，从那天开始我就堂堂正正地成为了『猫系女孩』……啊，这是邻里给我起的外号。至于学校嘛——那些毫无人情味的外号更是多得数不清」

「……」

我想起了朔前辈当年也被各种外号叫得不胜其烦。而我也曾对此极为厌恶。

「真是残酷啊，初中生」

由于无知，所以满不在乎地肆意伤害别人，甚至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在伤害他人。

「嘛——也没办法。哪怕不是神传，欺负和被欺负在学校也都是家常便饭了。我也只是把这当成那种事的延申……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比如我的这个好朋友。有一次，一个差劲的男生对我说了句特别过分的话，我的好朋友立马上去就给了他一拳，真的吓了我一跳」

虽然狮子原说这话时的语气带着喜剧效果，但她的手却模仿着一记猛烈的勾拳，仿佛真的要取人性命。

「从那时起，我的好朋友开始成为了主导者，而我则变成了被保护的一方。小利她的改变、成长，其实都挺好的。我也替她高兴。问题是我自己。我感觉我们的关系之间，好像出现了距离和裂缝……我总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所以对我自己来说，这个高二的春天，就是一决胜负的时候」

「……原来如此，呢」

瞄准二年级出道也好，来充满了可疑气息的文艺部（笑）咨询也罢，原来全都是出于这个原因。是她想尽量弥补和好朋友之间产生的距离。

狮子原大概是觉得这是她人生中一次十分重大的决断，正因如此，才无法忍受并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成为促使她改变的契机的人对她的否定。

──这女生，正处于青春期的巅峰吧？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与这种耀眼的人和事搭不上半点关系，真的饶了我吧。

再次深刻认识到的是，神传生所面临问题的根深与复杂性。尤其是在第二性征期的症状开始显现的时间点，简直是向神明吐口水级别的灾难。这个年龄段，是身体和心理都在发生变化、哪怕是一颗痣或一点雀斑都会引发焦虑的年纪。而若是还分泌出吸引猫的费洛蒙，简直能让人彻夜难眠。

『什么雅克布逊器官啊，什么第六感啊。居然能被猫薄荷迷醉成那样，那群家伙……』

正当我在心中对所有猫科动物进行着毫无根据的诋毁中伤之时——

「呐，蝙蝠君……那个孩子，是不是落单了——？」

已经站起来了的狮子原，指着马路上的某个方向。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之中，有一个五六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看起来是一个人」

「是迷路了吗——一定是迷路了吧？好，我过去看一下」

狮子原径直冲了过去，我也跟在她身后。

「在这里很危险哦～，小朋友？」

听到狮子原的搭腔，男孩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我们去那边吧，去那边，好不好？」

她用朝马路边眼神示意，没有丝毫的威胁意味，温柔极了。可即便如此，陌生人就是陌生人，男孩依旧显得十分害怕。不过，也许是觉得不听话会遭殃，他还是慢慢地迈开了小步子。

总之先他带到了路边，确保了安全。

「呃……你啊，和父母一起来的吗？」

模仿着狮子原，我也尽可能地挤出温和的声音发问——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男孩的眼神在颤抖，嘴唇紧紧抿着，还抽了抽鼻子。

──这孩子，不会是快哭出来了吧？

先说好，我的外表并不会给儿童带来任何威压感，甚至被人（我妹）说过不说话时候的我是个看起来挺不错的青年。我明明一直以为自己应该还算受孩子的喜欢，为什么。

在我差点就要对着男孩质问「我哪里做错了？」的时候——

「好啦好啦，不擅长对付孩子的蝙蝠君就别勉强啦~」

狮子原仿佛说着「真没用啊」般地轻轻推开了我。我才不是不擅长对付孩子呢。也没有在勉强自己。

「你好呀——今天天气真好呢~」

狮子原笑着蹲下，保持着比男孩还要低的高度，正是所谓的保育员高度。原来如此，对于在高中生之间身高处于平均的我来说，对身高大概一百公分左右的孩子也显得太过高大了。我深刻反省了自己考虑不周之时，狮子原已经轻松地问出了男孩的名字和年纪（小学一年级=六岁）。

「今天，是和爸爸还是和妈妈一起来的呀？」

「嗯……跟妈妈，去看了医生…………不过，萩饼、萩饼……」

什么，是肚子饿了吗？我注视着事态的进展，男孩胆怯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就像被吓到了一样，「咿——」地躲进狮子原的阴影里。我信任姐姐，却完全不信任眼前这个混蛋。这种钢铁般坚决的态度传达得十分明确。

「啊，没事的！这个哥哥呢——虽然眼神有点吓人，但其实内心很普通啦……」

「别特意关照我，真烦人」

我已是无用战力的事实显而易见，于是默默拉开了距离。

地球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有另一个男生也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综合狮子原从男孩那里听来的证词，整理出的结论如下。

萩饼，来源于彼岸的食物、平日里能吃到的包裹着豆沙馅的糯米团——这里指的并不是这个，而是男孩家中养的猫的名字。刚才他说的「去看了医生」，其实是指去了兽医诊所。在给猫打完疫苗后准备回家时，因为由于猫笼的锁坏了，导致猫逃跑了。虽然男孩成功地找到了猫的躲藏之处，但却与母亲走散，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

要我看，应当优先去迷路儿童中心请他们广播寻找母亲，但男孩担心猫咪，一直闹腾着。所以我们决定先去确认猫的情况。

「那，就是这里了吗……让我看看？」

我们来到的了一楼大厅中心矗立着的巨大地球仪雕塑前。我蹲下身子，透过雕塑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狭小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看来还在这里呢」

我看到了蜷缩在里面的那只猫。它果然猫如其名，浑身毛发乌黑如墨，还稍微有一点胖。

无论是使劲伸手还是用捕虫网，都无法够到它。只能指望它自己主动走出来了。嘁，这个叫萩饼的小家伙，完全不顾我们这些人类的担忧，竟在那儿自顾自地舔着毛。

真不愧是喜欢独来独往的家伙，连同居的小主人叫它都丝毫不理睬。

「看来还是去买点猫罐头为妙，现在这情况」

正想着附近的药店里有没有卖猫罐头的时候——

「呋呋呋……呜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狮子原摆出了一副自信满满的姿态，双臂交叉、气势十足地仁王立着。从我蹲着的位置往上看去，我总觉得仿佛下一秒她的背景里会有个机甲猛然升起来一般的构图（译注：新世纪福音战士（EVA）中明日香的经典构图）。机甲动漫的梗用到什么时候啊。

「猫罐头什么的根本无需。这里就暂且交给我，如何？」

「啊……嗯。对哦，的确是……」

男孩一脸茫然，我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狮子原俯下身子，像是在瞄准一样把双手朝着黑猫的方向伸出。

「好啦，过来吧——小萩饼，这里有同类哦——不怕哦——不会把你吃掉的哦~」

「……本来也没在怕吧，那家伙」

虽然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但她的手段立竿见影。之前完全无视我的萩饼，瞬间露出了倘若是人类便会是「哇哦——！」一般的表情。它那对在昏暗中闪烁着琥珀光芒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狮子原的方向。毫不夸张地说，那便是热烈如火般的注视。它立刻站起原本趴着的身体，丝毫没有任何警惕，迈着轻快的猫步走了过来。

「好——啦，小萩饼，抓到喽～！」

小猫一转眼直接钻进了狮子原的怀里。刚才还一副桀警不驯的姿态，现在却乖巧得像变了只猫一样。

「哎、等，好痒的啦——啊哈哈哈」

猫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它那乌黑的鼻尖不停地蹭着狮子原的身体，特别是在她那平坦的胸口上（那里有分泌费洛蒙？）使劲地嗅来嗅去，让我莫名觉得不太舒服。检查了一下它的胯下，果然是只公猫。这次我明确感到不爽了。狮子原似乎还是像平常的狮子原那样毫无戒心。尽管对方只是只猫，但我仍然希望她能多注意点。

「好——厉害啊，姐姐！」

与满脑子俗事的高中生不同，小学一年级的男孩显得尤为兴奋。获得了着期待中的反应，狮子原前所未有地得意洋洋起来，「姆呋呋」地笑着。即便是知晓她猫妖身份的我，亲眼目睹这般情景后，也不禁觉得真是有如魔法般神奇。

「为什么萩饼会这么喜欢姐姐呢——？」

「那自然是因为呢……姐姐，也是猫呀！」

换成我一定会吐槽『说些什么呢这家伙』，但天真无邪的小学一年生却深信不疑。

「谢谢你——猫姐姐！」

是个会马上好好道谢的好孩子。

「不客气~……啊，那么，旁边这位大哥哥呢？」

「快住手，我都够尴尬了」

不过，看着狮子原的表现，她的确是那种能引领他人的可靠年上姐姐的类型。

而另一方面，在朔前辈面前，她是个又能展现出元气活泼的后辈角色；在班里同学面前，她是那位总能带来欢笑的阳光女孩；而在我的面前，她则是个对自己不太自信的普通女生。无论是哪一面，即便身份不同，却没有优劣之分，这些角色都是狮子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集体中通过补足缺点、维持和谐，或是濒临分散的东西凝聚在一起。

我想，她应该就是这样地本能自己该如何存在于团体之中。不过，那应该是完全无意识的行为，就像棒球运动员日常的训练套路一样。这种状态若是刻意去改变，反倒会打破平衡，患上心理障碍。

总之，狮子原只要保持她一贯的自然状态，就是最好的模样，根本不需要什么形象改变——

「……也就是说，我也赞同大姐头的观点？」

「哈？大姐头？」

就是这样才会说青春期很麻烦。当我被这些像是禅宗问答般的难题搞得心烦意乱时——

「花了这么长时间真是抱歉啊——翼君，真音同学——？」

顺着刺耳的声音看去，只见朔前辈带着冰上老师。一位穿着土气的运动服，另一位穿着白大褂，这对我绝对不想与其有任何瓜葛的组合径直朝我们这边走来。

「啊啦，那孩子怎么了吗？不会迷路了吧？如果是要找问讯处的话三楼有……」

她掌握情况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而且这里本来就不是我们约定的见面地点。无论怎么想，她们肯定早就边在远处监视着我们边偷笑着等着看好戏。但既然她们能察觉到突发情况并及时赶来，我也懒得计较了。

「……朔前辈，停下」

「嗯？怎么了？」

「请不要再靠近了」

朔前辈疑惑地向挡在前面的我问着「为什么？」，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路。在我身后，是一个还涉世未深不知人间污秽为何物的纯真小学一年级男孩。如果是和狮子原这个身心健全的辣妹组合在一起，那还算是个能让人微笑看着的画面。

可一旦换成某位成熟的（？）女性，氛围立刻就变了。

「万一正太的性癖扭曲了，那可真就是事件了」

「什么意思？呐，这是什么意思嘛？」

任何时代都要保持适材适所，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之后，在信息中心进行了迷路儿童的广播后，很快就找到了男孩的母亲。大功臣狮子原作为代表受到了感谢。今天的新部员欢迎会的高潮大概也就是这一刻了。

在早上集合的车站前的雕像旁，部长作了结束致辞，看上去总算心满意足了。

「请大家鼓掌……喔——！」

啪、啪啪啪。伴随着节奏不一致的稀稀落落的掌声，终于迎来了解散时刻。

留下「赶快回家吧」这么句总算有了点教师风范的话后，冰上老师便消失在了出租车站台上（不愧是有钱人）。随后目送走了说了一声「辛苦了」后拾级而下的朔前辈。虽说和她回家的方向是一样的，但要同那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人并排走在大街上，还是让我有些发怵。

「……哈啾！！」

动漫风格的喷嚏声响起。狮子原用手捂着鼻子，眼泪汪汪。

「啊——完蛋，花粉飘过来了——真是，早上磕的好像已经失效了」

「别用那种让人误会你在吃什么危险东西的说法啊」

「嘛，我带了备用药，放心好……哎，呜哇！怎么还不到四点，呜哇——！」

狮子原瞪着纤细的手表，发出了「啊——」「呜——」的某种类似鬼魂会发出的低沉声音。乍看之下不过是一个玩得还不够尽兴的女子高生的画面，但实际上情况要更复杂一些。

「那个~……蝙蝠君，蝙蝠~君——你接下来有空吗？」

「没，我得回家剪指甲」

「有空呢，太好了——那么啊，我想随便逛逛看看衣服之类的，可以陪我一起吗？要是蝙蝠君想买什么东西，我也是可以帮你一起选的哦？或者换个路线，咱们去看场电影什么的也行」

总结来说，这是一个无论做什么、只要打发时间就好的提议。

「狮子原，有一点我得说清楚」

「好的？」

「逃避现实是不会任何意义的」

「…………」

「到了星期一，我们还是得回到学校，在一如既往的教室里上那些无聊的课。课间休息时，还是得和关系好的朋友们闲聊、瞎胡闹。现实中的人际关系可没那么简单，能随随便便就重置或者重新来过」

总结来说，这是一个让她别再意气用事、去和朋友和好的提议。

「……才没有，逃避现实呢」

狮子原低下了头，似乎比产生反抗心理还更加低落。她吸了吸鼻子，大概的确只是因为花粉引起的吧。

「只是想要加深一下和新团体的关系……这有什么不好吗？」

「或许没什么不好吧。我……如果狮子原你想这么做，我是不会阻止你的，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在听完那个故事后，我改变了想法」

「故事？关于锹形虫的？」

「嗯。比如说……如果你的某个重要的人，被最恶劣的言语伤害了，内心里感到难过或者愤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能够把这些情绪表露出来、甚至能站出来对那些人说『住手』的人，其实并不多」

「那……」

「至少，对于我而言，从来没能够成为那样帅气的人」

最近，我总是回忆起过去。

归根结底，逃避那些不愿面对的事物、不断给丑陋的东西遮上帘子的人，其实是我自己。所以我才想对她说，不要像我一样，走错了路。

「像那样的朋友，不是你理所当然就拥有着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想成为那样却无法成为的人……所以，你应当去好好珍惜。以上就是所有我想说的，那么，回见」

我预感到再这样下去自己口中就会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逃也似地匆匆离去了。狮子原依旧在原地低着头，带着悲伤的表情吸着鼻子。

光是看到这样的她，胸口就隐隐作痛，这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异常事态了。

──就算一直保持着现在这样子的你，也已经有数不清的闪光点了。

更何况我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肉麻的台词。

「我到底是怎么了……」

唉，这真的不是我的领域。如果是朔前辈的话一定会……——总是在想这种事的我，大概真的没有资格替别人背负烦恼吧。

猫是很善变的。我家也养了一只，所以或多或少也明白这一点。

明明总会表现得非常可爱地蹭过来想要抚摸，可一旦开始摸，它又会莫名巧妙地毫无预警开始咬起来。嘛，大概是我摸的方式或者摸的地方不对吧。虽然它看起来对家里的每个人都挺亲近，但我猜没有谁能真正驯服它。

不过，这样也不错。它们有自己的意志，总是自由自在地生活着。也许正是这种原本的模样，才是它们的魅力所在。

话说回来——从这里开始稍微讲点多余的后日谭。

时间的指针平等地推进着，迎来了一个平凡的星期一早晨。

突如其来的周末出勤，让我像拖着一丝正常人所有的厌烦情绪上着学。然而，很快我就被一股已经不能称之为正常人所有的阴郁感压得喘不过气了。

——咣当！

一声巨响回荡在教室里，原本持续不断的喧闹瞬间被打断。

眼前仿佛落下了一柄别说苍蝇、几乎黄蜂都可以砸扁的铁锤，我坐在椅子上眨了几下眼睛。抬头一看，站在我桌前、双手按着桌子俯视着我的，是一双目光无比凌厉的眼睛。无论是随意披着的松松垮垮、露出度很高的校服，还是让人觉得并非人人都能驾驭的蓬松长发，都洋溢着那种上层阶级的自信。

平时生活在与我隔绝的世界中的她，是班里的『大姐头』，也是狮子原的好朋友。

「能来一下吗，古森？」

这是从她口中头一次叫我的名字，然而我却完全没有什么看到历史性瞬间的感动。

她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的走廊，显然是让我跟她出去。顺带一提，除了这位大姐头，还有两个经常能在她身边见到的跟班女生（名字想不起来了）像贴身侍卫一样站在两侧，露出着「劝你还是乖乖跟着走比较好哦——？」般不怀好意的笑容，着实让人不爽。

「有逮捕令吗？」

「哈？在说什么鬼话？」

试着模仿了一下刑事剧的台词，但显然效果并不佳。狮子原还没来学校，我也不太指望能有援军。

「哎呀，古森～！你啊，干了什么坏事啊～？呼哈，呼哈哈哈！」

突然凑过来的是足球部的王牌，用着足以让人敬佩的无聊方式插话进来。大姐头辣妹露出一副厌烦的表情瞥了他一眼，换作平时的话我也会有同样的反应，但这次我却在心里为泷泽应援着。好样的，继续用你那股难缠劲儿骚扰她们，赶走这群家伙。

「嘁……懒得理你。好啦，赶紧过来吧？」

大姐头一边说，一边强行把手伸到我胳膊下面，硬生生把我从椅子上拽起身来。瞬间，一种与狮子原完全不同的攻击性辣妹香味（到底是什么味道啊）充斥了我的鼻腔，让我感到无比别扭，真希望她能赶紧放手

「喂喂喂，把人排除在外可不好啊。我也想……」

泷泽倒是挺有勇气想跟上来——

「少来跟着」

结果被大姐头用一种几乎要杀人的眼神一瞪，他只能讪讪地挥了挥手「啊——嗯……如果能活着回来，就给我讲讲发生了什么吧，古森？」，我也没法怪他。

接下来就是如同地狱一般的场景了。不能对女生还手、被某种类似南极的企鹅般的规则束缚了的我只能任其摆布。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刺痛着我，A和B两个跟班女生还趾高气昂地推着我的后背走。虽然不知道名字，但给我记好了你们这两个家伙。

很快，我们抵达了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连廊。按理说，早上班会之前不会有课程安排，这个地方也因此显得空旷冷清，看来是她们看准了这一点故意选在这里对我下手。三个人将我围在墙边防止我逃跑，撇开性别不谈的话，无论怎么看都完全一副准备进行某种勒索的不良团伙架势。

「那个啊……我，有做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吗？你，呃……」

似乎是因为被我试探的语气和小心翼翼望过去的视线伤了自尊，大姐头辣妹皱起了眉头。

「你该不会，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知道啊，你是小利吧。只是，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啊——！记好了，我叫冴岛利津」

「那，我做了什么让冴岛你不开心的事吗？」

「……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不如你那么自以为是」

伴随着「呜哇」的惊讶抽气声，冴岛的两个跟班A和B瞠目结舌。敢对冴岛采取这么无礼态度的人，恐怕除了我也没有第二个了。冴岛的脸上依旧写满了对我这个人的存在的厌恶。而从我的角度来说，能对她产生好感的要素为零——如果这么说也显得有些虚伪。听了狮子原的回忆，我对她的印象本来已经稍微好转了一点，但现在也彻底被毁了。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

「省事了」

「你，是不是对真音说了什么多余的话？」

「…………」

模范答案恐怕是「在说些什么？」或者「没有啊」。

然而冴岛的那种「我已经查清楚了」的逼问态度震住了我，再加上自己的脑中无论愿不愿意也突然闪回出的、最后看到狮子原时她那悲伤的表情，让我在佯装不知前不由得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看样子你是记得的吧？」

「……我的确想过，可能是有些多管闲事了」

「嗯哼」

「感激我吧，我可是夸了你呢」

「……嗯？」

「不过，我也反思了，是不是当时说话方式太冲了呢——。本来想事后再补救一下，可冷静下来才发现，我根本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抱歉，你在说什么？」

「不是说周六出去玩时候的事情吗？」

「嘿唉～，这样啊……」

冴岛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酒窝啊——我漫不经心地想着。

「——！？」

紧接着，我的喉咙被她紧紧地掐住，连呕吐都做不到。冴岛那副充满青春气息的爽朗笑容下，隐藏着般若般的凶相，指甲毫不留情地嵌入着我的皮肤。

「原来是出去玩了啊——？在我被彻底无视的这段期间……你们去哪里玩了？玩得开心吗？」

「不、不是那样的……不光是我们俩，前辈也在，老师也在，是社团的聚会！」

「啊是吗」

冴岛的手终于从我的喉咙上松开了，但她的杀气仍然没有丝毫减弱。

——曾有一段时间能够引领这种人的狮子原，难道不是更危险吗？

看着我失去冷静，两个跟班A和B露出了「这下明白了吧」般的讥笑。仔细想想自己其实根本不擅长和她们这些人类相处，之前只是因为狮子原这个特别的例外（容易接近的辣妹），让我有点麻痹大意了。

「所以……真音染头发什么的，不是你唆使的？」

「诶？啊啊，原来你说的是这个……我们是升上二年级才刚认识的」

「那就好。那孩子，有点喜欢钻牛角尖……要是被坏男人给缠上了，我怕她会完全被带坏」

「我不是她男朋友」

「知道。只是打个比方吧。理解力废柴？」

字里行间充斥着最大限度的侮蔑。但即便是废柴，我也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

这家伙怀疑狮子原是受了某些狐朋狗友的影响，才在高二时出道，而她认为我可能是那个狐朋狗友，因此对我充满了敌意。而且，从她对狮子原这般只不过几天没有联系就已经气到极点的溺爱程度，如果哪一天狮子原真的被坏男人骗了，她大概真的会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去杀了那个男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请你尽好你的职责」

「什么意思？」

「既然你是她的好朋友，知道她有点危险，那就赶紧拉紧缰绳」

我并不是在说一天两天那种浅薄话题。

而是自从狮子原敲开文艺部的大门以来，我一直对她的那些逃避和自欺欺人视而不见。但此刻，我忍无可忍，只好把一切都倾吐出来。

「如果她做了什么让自己受伤的事，你就得告诉她『你做的事让自己受伤了』。不好好同她说她就不会明白。并不是因为她蠢或单纯，而是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看不明白。即使觉得自己懂，也可能只是在不懂装懂而已」

「…………」

「所以她才会那样，向我这种人倾诉烦恼啊。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给她什么温柔的话语，却还是找上了我，她到底是被逼到什么地步了啊？『我这样的人是不被需要的吗』？『有我没我都没差』？『没有这种事的』这话需要有人来告诉她啊。那家伙和我不一样，她非常善良。不仅对迷路的小孩很温柔，而且能对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展现出那份善良。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才能啊，得有人让她意识到这一点啊。不然她也太可怜了不是吗」

结果，我还是说出来了。幸好当事人不在场，应该不算太糟。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种滔滔不绝的人吧，冴岛和她的两个跟班A和B瞪大了眼睛，互相对视起来，显然都在想这着同样的事。最终，代表发言的是大姐头。

「你啊，性癖是不是贫乳辣妹？」

「别开玩笑了，我这些话都是认真的」

「真~~~~是的，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不用你说，我也都明白的」

最后一句话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冴岛说完就大步流星径直离开了。

九死一生的我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那，就拜托你跟真音说一声了呀，蝙蝠君。快点和好吧？」

跟班A亲昵地把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对啊，真音不在的话，小利的心情很差呢。拜托你啦——蝙蝠君？」

至于跟班B，甚至还拍了拍我的头。再次确认，我果然跟这群家伙合不来。她们嬉笑着跟上冴岛追了出去。被人单方面记住绰号真是不爽，下次我也要记住那群家伙的名字。

「真是被耍了……不过她们，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人」

我自言自语着，转身朝教室的反方向走去，来到连廊中间的自动售货机前。为了刚才的那番话过度使用了声带，想着润润喉咙。

「钱包，忘了带……嗯？」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动售货机的后面似乎长着某样东西。

那东西该说是茶色还是橘色，形状看起来好像猫尾巴。我对这东西有印象，便强行拽了一下尖端。

「好——疼！」

不出所料，一个蜷缩在自动贩卖机阴影里的女孩大叫着滚落在了地上。顾头不顾腚的笨蛋。

「……你在干什么？」

我眉头痉挛着，质问她。「啊，哈哈哈哈哈……」笑着回应着的狮子原，眼睛不停地朝四面八方乱瞄着，像是在做眼球的舒展运动。

「啊，啊——嗯。刚才我到教室的时候，听到泷座在说什么，蝙蝠君被小利绑架了。应该说是有点担心，也觉得可能是由于我的错，所以就跑出来找你了。没想到很快就找到了，看到和预想的一样正在谈论我，我就不太知道该什么时候插进来了……」

「是吗」

先说清楚，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去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的？」

这就像是薛定谔的猫。在观察之前，状态是未确定的。

她究竟，是听到了我说的那些羞死人的台词，还是没听到呢？只要我不去问，真相就永远会作为某种可能性，在我心中浮游一生。

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维持住自己的理智，希望能理解。

「回教室吧」

「是呢」

我完全不敢看狮子原的脸，估计她也没敢看我。我们就这样彼此凝视着某一点默默走着，然而总觉得，只有她频频吸鼻子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鼻炎药，是不是忘吃了？」

「诶！啊——嗯！完全忘一边去了，嗯！真难受呢……哈哈哈哈」

「那女生，看起来没你说的那么生气，还是赶紧把关系修复好吧」

「我知道……谢谢啦？」

这一次，狮子原仿佛一只小猫一样，用力揉着自己的脸。我无奈地想着，今天说不定会下雨吧，借此让自己逃避眼前的现实。

第一卷 第四章 别称其为人鱼的眼泪

早间新闻中，一个过于急性子的主播正在报道今年黄金周的连休天数，这让我切实感受到四月已经过去一半了。自从活动室被要求撤离问题开始，我高中生活的第二年就有点混乱。就心情上来说，感觉已经工作了一整年的量，所以真希望也能够休息一年的量。

「可事情哪会有那么简单啊……」

放学后，我一边用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安慰着自己，一边像往常一样走向活动室。

唯一期待新来访者的——只有朔前辈，而我则更愿意看到门可罗雀。就像没有消防员会盼望发生火灾，我同样也珍视比任何一切都重要的和平。

「又是燃气炉又是稀释剂的，我们活动室真的有在严禁烟火吗……嗯？」

转过走廊的拐角时，一群聚在一起的女生映入眼帘。三个人站在走廊的尽头，而站在正中间的是我熟悉的同班同学。

「唉——假的吧？舞浜同学，居然不会游泳？」

「本来以为你无所不能呢，好意外——！」

剩下的两个我不太熟的女生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

「是的，所以我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抱歉」

舞浜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歉，那两个女生嬉笑着，嘴里说着「完全没关系啦～」之类的敷衍话，转身离开时——

「……明明是人鱼，怎么可能？」

「……就是——真是怪事」

与我擦身而过时，她们用舞浜绝对能听音量留下了这些话。

虽然这两个家伙令人讨厌的露骨，嘛，像这种性格恶劣的人在社会上比比皆是。

「哟，被奇怪的人纠缠了啊」

「啊，古森君……也没什么啦」

「是有什么事拜托你吗？」

「嗯，偶尔会有社团让我帮忙顶替暂缺的社员。刚才那些人是游泳部的三年级生，据说她们今年蝶泳的选手不足」

「唉……该不会，是因为她们听说你是人鱼才来找你的吧？」

「是啊是啊。我连狗刨都不会呢，真是丢人了」

丢人应该的是她们才对吧。大概是有些人鱼应该能够轻松漂浮在水面上、根本不用换气之类的荒谬幻想吧。

「要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还真是麻烦啊」

「不是哦，像这种情况下，只需要一句『我不会游泳』就能结束，很轻松。相反，比较麻烦的是那种掌握了一点半吊子知识的情况……姆嗯～」

看着眼前苦恼着的女生，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谨慎，但我不禁觉得她有些可爱。

「啊！找到了找到了……舞浜前辈——！」「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两名个子娇小的女生跑了过来，似乎是舞浜的熟人。

「嗯，你们是……合唱部的内田同学和上坂同学吧？怎么了吗？」

「是的！这个，请看这个」

「午休时间查了一下这个，讨论得很激烈呢」

两位一年级生组合兴奋地拿出手机，舞浜看了一眼屏幕后，脸上露出了和刚才那个「姆嗯～」相同的表情。

「人鱼小姐都非常擅长唱歌，这个上面是这么说的」

「合唱部，正在冲刺全国大赛，即使是兼部也可以，请前辈加入我们吧！」

这情况的确有点棘手。因为感受不到丝毫恶意，反而让处理起来更加困难。

「不好意思，可以插句话吗？」

「……诶？呜哇！」她们大惊失色地退了一步，但这反应并不是因为有个陌生男人突然搭腔。「呐，这个人是……」「嗯，是的吧？」两人肩并肩地低声交谈起来，最后似乎确认了什么。

「是真人版的蝙蝠前辈！」「活生生的蝙蝠前辈……」

「噗呋」舞浜忍不住扭过头噗嗤一笑。

「感觉吃了你们俩肚子可能会痛」

「对、对不起！」

「我们的意思是，您可能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后辈们仿佛说着「别吃我」般连连点头哈腰地道起歉。看来我的确是不受女孩子们欢迎的体质。同时，我发现了这个绰号在一年级新生之间也已经广为流传了。

「嘛，算了……你们查得没错，有统计表明大多数人鱼的确在唱歌方面有优势。但问题是，这里所说的『优势』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一定是觉得，她们比普通人更富有音感，或者能像歌剧演员那样有着爆发力的嗓音吧？」

「不是这样的吗？」一年级生反问道。

「很遗憾，不是的。据说人鱼发出的声音包含了10到20千赫兹的超高频声波，这种声波能够让听者的大脑产生让其放松的电波」

「什么啊那是也太科学了吧！」

虽然这反应有点不明觉厉的意思，但我也挺能理解的。

「如果是是多人分声部的合唱形式，那这个效果应该不太容易发挥出来」

结论便是如此。有任何期待落空而产生的不满，尽管冲我发泄好了。

「啊，是真的……这个网站的补充说明里也写了」

「真是高兴得太早了我们……」

「对不起，刚才说了奇怪的话」两人干脆地向我们道起歉来。

「可是可是，舞浜前辈的声音是真的很好听，我好喜欢！」

「真的吗？」

「是的，满满的阿尔法脑波效应！那我们走啦！」

看着她们爽快地离去。年轻真好啊，没什么弯弯绕绕，性格也很直率。就在我感慨之时——

「蝙蝠前辈，是人鱼学博士？」

「估计是个人鱼控吧，绝对是对舞滨前辈有意思啦——！」

根本无需侧耳细听，都能听到她们在diss作为前辈的我。一个个的，背后说闲话时一点都不遮掩。也可能就是故意让我听到的。

「古森君，你对我有意思吗？」

「怎么连你都拿我开涮，快饶了我吧」

「抱歉抱歉，古森君有斋院前辈呢」

「你这分明就是在涮我啊。该不会是刚才插话惹你生气了？」

「怎么可能！对你只有感激啦。话说你对各种神传生都很了解呢」

「只是碰巧知道罢了」

「那顺便一提，之前看到好几次，你用类似的方式帮助过别的女生呢」

「看样子很会观察别人啊，怎么，舞滨你对我有意思？」

「嗯——可以这么说吧。我倒是很想像纪录片那样，深入探究一下你的本性呢」

「我可没有什么热情，也没什么风格」

舞浜平时很少开玩笑，但面对我时似乎总是会露出些许小恶魔般的调皮神情。说起不同寻常，我不禁想起了那一次在非日常场合，遇见的打扮得与平时学校里截然不同的舞滨。

之前那次——正当我刚要说出第一个字时。

「啊，不好不好，不能再闲聊下去了」

舞浜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开口的时机就这么错过了。

「我得赶紧处理好学生会的事，再去社团」

「原来如此。那你加油，但别太累着了」

「嗯，古森君也是哦——」

看着舞浜渐渐走远，我没有特意叫住她。

和平嘛，这样就足够了。

「呋姆呋姆，7六桂打坚守，吗」

啪嗒，清脆的榧木声在社团活动室中回荡着。

按常理来说，不会总那么巧有咨询者找上门来。如同往常一样，朔前辈沉浸毫无统一性可言的游戏中，此刻正盯着摆放在圆凳上的将棋盘。那并非折叠的简易棋盘，而是一副有凳脚的豪华棋盘。虽说是从将棋部借来的，但根据我的记忆，已经超过十个月以上没有归还了。

「嗯——这样的话局面的确不太好呢……」

手里一边拿着翻开了的书的朔前辈，表情好像在参加正式的棋赛一般严峻。书名是『勇气的横步取』，十有八九不是给初学者看的。朔前辈的将棋水平相当强。其它的像是围棋、国际象棋、麻将、五子棋、双陆棋以及所有桌游她也全部都很擅长。

并不是什么天才，只是闲得发慌，加上容易受动漫的影响而已。由于跟她一起，这些我也变得相当拿手了，但我却宁愿一辈子都用不上这些技能。对于曾经那些被迫一遍遍第练习角交换腰挂银的日子，我死也不会去感激。

「真是的，横步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吧……」

我正在翻开的数学参考书间发着牢骚时，「哦？」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瞄了一眼，是狮子原发来的消息，我却略感困惑起来。

就在前几天，我被叫某个领头的叫冴岛利津的不良团伙袭击之后——「对对对对了，说起来，蝙蝠君的联系方式，我还没存过呢吧——嗯！」，就这样，和那个像猴子形玩具一样不停啪啪地拍着手的女生交换了联系方式。虽然因此不必再担心个人信息外露——

「…………？」

我疑惑地向前方看去——看到对面的长桌上坐着的狮子原，合上了刚刚还在看着的一本像是『龙王的工作』的轻小说（朔前辈的私人物品），开始摆弄起手机。大概是故意不看向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明明在同一个房间，干嘛还要发信息？带着疑问，我点开手机屏幕。

『好无聊啊~——』（+翻过身露出肚皮的猫咪表情包）

我发自内心地觉得真是毫无意义的内容。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啊，快住手，别用表情包轰炸我！到底是有多少个无聊猫咪的表情包啊，这家伙。

『是吞了个只要发出声音就会爆炸的炸弹吗，你这家伙？』

我的瞪视随着消息一同朝她飞去，但狮子原还是一眼都不看我。

『才没才没（+愤怒的颜文字）！前辈在学习呢，打扰她可不行哦~』

『不用这么体贴。那位可是能在电车道口一边等红灯一边填数独的人。话说她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学习，倒是你有没有意识到是在打扰正认真学习着的我？』

『吼吼~你是那种喜欢不加标点发长文的人呢（+像是在记笔记的颜文字）』

那又怎么样。真的搞不懂。我真的搞不懂辣妹的脑子里一天天装的都是些什么。

『换个话题，蝙蝠君，你有女朋友吗？？？？（+好奇的颜文字）』

「…………」

我无声地站起身来。

『啊——如果现在没有的话，想听听你以前都交往过几个人呢——拜托告诉我嘛』

「呐，你这丫头怎么说也有点太烦人了吧？」

「诶？呜哇！」

狮子原这才发现一脸凶相仁王立地站在她背后、马上就要使出落雷的我，惊慌失措地把手机像是护身符一样举起来。

「等、等一下——蝙蝠君！你啊，真音小姐好不容易利用文明的利器实现了智能化交流，不要突然发起现实PK啊！？」

「还有这种规定吗？」

「有啊！根据『喵姆萨尔公约』（译注：『拉姆萨尔公约』，又称『湿地公约』，是1971年2月2日来自18个国家的代表在伊朗拉姆萨尔共同签署的为保护全球湿地以及湿地资源的公约），这种事在国际上是被禁止的！」

「只有猫妖才批准过的吧那个公约……」

「那么——？有吗——？还是没有——？」

这场审问还没完。代替了已经感到厌烦的我——

「翼君没有女朋友哦——6三玉……」

朔前辈一边移动棋子一边轻描淡写地答道。尽管没有被黑客入侵，刚才智能化交流还是像被直播了一样泄露了。对于从他人那里获得的新情报，狮子原不知为何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嘛是嘛，原来是这样啊——果然呢……哎呀~——真是白焦急了一场呢，诶嘿嘿」

她显然对这份自我满足于我而言很失礼的事毫无自觉，自顾自地傻笑着「爱酱好可爱——好想飞车先突再被捅个回马枪啊♪（译注：『龙王的工作』中的雏鹤爱将棋棋艺十分高超）」，然后又沉浸在了小说的后续里。

先不谈女子高生们，就连狮子原我也开始搞不懂了。

「局势变了呢」

从棋盘上抬起头的朔前辈，意味深长地摸着下巴说道。

「在说什么？」

「接下来的才是一决胜负的时候，翼君。无论是将棋还是人生，都是在即将终盘时才能考验出真正实力的」

我突然开始怀念起能正常对话的人了。

「现在社团里的角色已经齐全了，我呢，如果有一起足以撼动校园的大事件发生，那样我的情绪就能像获得了永世八冠一样高涨起来了」

「别说这种多余的话」

「非得七冠吗？八冠不行吗？（译注：永世七冠，是指在将棋的七项赛事中均获得『永世』称号。这一称号是日本将棋界的最高荣誉之一，象征着棋手在这些赛事中的绝对统治地位）」

不是数字的问题。

就算画面会显得单调无聊也没什么关系。好想像个安乐椅侦探那样，在这个活动室里安安静静平平谈谈地解决事件——我暗地里抱着这样的愿望。

然而，伴随着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我叹了口气「还是来了啊」。

「好——啦，请进——！」

朔前辈以仿佛税务稽查员突然上门调查一样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棋盘藏了起来，对门外的人喊道。

我咽了口唾沫。拜托了，来个看上去就很悠闲的普通人吧——虽然也不知道这祈祷有没有传达到上天。

「嘿哟——打扰了——！」

听到的是一声懒洋洋的问候。随着门的滑开，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生。

从头到脚都是一副我再熟悉不过的吊儿郎当的轻浮打扮。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抽中了我所期望的『普通人』。

「哟——古森！最近不错吧？」

「……不错你个头啊，白痴」

我没好气地回应着泷泽那大嗓门。至少可以确定，他绝对不会有任何严肃的烦恼吧。可马上发生的事将会证明，抱着这种乐观想法的我是有多么地愚蠢。

既是我和狮子原的同班同学，也是足球部的主力边锋，喜欢的球员是切尔西时期的阿扎尔，喜欢的女生类型则是「选不出来！」——结束了这么一大通详细自我介绍的泷泽奏多——

「啊——坏了。感觉快要哭了……太感动了，哈～……」

一副虔诚得无法直视朔前辈的样子，仿佛马上就要说出「诚惶诚恐，谨尊神旨」一般，仰头望着天花板，用手擦拭着眼角。活脱脱一个与自己偶像面对面的狂热粉丝。前不久狮子原也曾表现出的类似模样我仍记忆犹新，可同样的行为换由男生来做，立刻让人感到有些恶心，真是不可思议——抱歉，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我啊，好球区就前辈这样类型的女生啊」

「真的吗？一分钟前不是还说选不出来呢吗」

「瞬间改信了。总之，能不能先告诉我联系方式？」

从推的偶像转变为攻略目标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好意思，泷泽。这里可不是那种店」

「我懂，我懂啦，拜托告诉我吧。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狠狠地踩我一——」

「朔前辈，看来这家伙是来捣乱的，我们送客吧」

「笨蛋！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嘁……」

「咂舌算怎么回事，我可是客人耶——。而且啊，为什么古森一直站在我身后啊？受到霸凌了？连座位都不给你？」

「当然就是为了现在的这种时候。要不要试着飞一次？」

「对、对不起……眼神好可怕啊你。真的是认真的啊」

泷泽似乎感受到了人身危险，脸上的轻浮神情消失了。如果他再敢多扯些什么，我真的打算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蝙蝠君，看不出来你占有欲这么强啊」

「哈？我占有欲？占有谁？」

「没啦——随便你啦，随你开心就好……嗯」

狮子原显然有些退缩，大概有七成是在退缩，剩下的三成则显得有些不满。

「我懂的哦，小真音。古森不就是飞来飞去的使魔嘛，斋院前辈的忠犬」

「……你是要为我改名成『八公』吗？」

「好啦好啦，翼君的脑子快要过载了，就到此为止吧~」

对于像小学老师一样发号施令的朔前辈，「好——」「好喔」，狮子原和泷泽二人乖乖地服从了。朔前辈一副得意洋洋向我施出援手的摸样，让我有些不爽。

「你是有事情想来商量吧，泷泽君？」

「啊——是啊……我想还是让你们直接看的比较快」

泷泽说着，掏出了手机。

他迅速操作了一下，「就是这个」说着将屏幕展示在桌子中央，方便大家都能看得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SNS的个人资料页面。是个主要以发短文吐槽为主的很有名的家伙，看起来并不是泷泽自己的账号。

「『超烂伪善者酱』＠中之人为JK神传生……太不当回事了吧，这家伙？」

我感到一阵恶寒，不由得脱口而出，「的确像傻瓜一样呢」滝泽也苦笑着。

「不过啊，在网络上评价倒是很高……」

「哇，竟然有三万个粉丝」

直到狮子原惊讶地叫出声来我才注意到。超过一万粉丝就已经算是小型的网红了，一介普通高中生光靠平凡的帖子内容是不可能积累这么多粉丝的。

「嘛，至于发的都是些什么内容……不好意思啊，女孩子们可能会不太好接受」

泷泽带着些许歉意，开始往下翻起账号的帖子。其中大多数帖子都附带照片。果然不出所料，几乎都是些大腿的特写、胸部的特写，或者是衣衫不整的露骨照片。明显是为了满足男性欲望而拍摄的照片接连出现着。

「好恶……真的不行，我看到这种的」

平时一向极少露出厌恶情绪的狮子原，此刻也明显地皱起了眉头，显然是从生理上无法接受。可能是针对那些充满了挑逗意味的自拍，也可能是对评论区里充斥着的猥亵言语，无论如何都是最为正常的反应。

「看起来像是个里账号，或者说，是常见的福利账号。可能是为了满足某种承认欲，也可能是为了寻求约会或是金钱交易……嘛，这类东西每天都有不少出现在流行趋势上，光是去想象都没什么意义」

「就是嘛，换作平时，我也是一看见这类账号就直接无视……但似乎是从上周开始，学校里某些圈子对这个账号的讨论突然开始活跃起来。问了一下原因……好像在说这个账号的中之人，极有可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极有可能？是上传过穿着校服的照片吗？」

「倒没有那么直白的信息」

那又是怎么确定的呢。替我解答疑惑的是朔前辈。

「这个世界很可怕的。就算只是普通的风景照片，也能通过里面的道路标识、井盖、车道数量等细节推测出诸多线索，再加上雷阵雨、附近新建的公寓、施工中的信号灯之类的许多事物。只要有心，确定其具体位置和身份并不难」

如果是真的，那简直已经超越了「可怕」的范畴了吧。

「呋呋……刚查了下，还真有专门整理这类信息的网站呢」

操作着笔记本电脑的朔前辈，向我们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那个账号原本只是偶尔发些日常的牢骚，语气十分毒舌且腹黑，经常用着不像是普通女子高生般的词汇抱怨朋友和老师，虽然因为十分接地气而小有名气，但此时粉丝数刚刚接近干人。

然而某天，在受到了『不过是些大叔的妄想罢了』和『就算是女人也肯定是丑女啦』这样的攻击时，中之人为了反击便上传了一张R15级别的自拍照，以此证明自己的确是现役女子高生。从那以后，中之人便开始定期发布类似的照片，知名度也开始一路飙升。

起初，上传的大多是胸部、腿部等局部照片（即使如此也已经很大胆了），但最近似乎也开始发布一些嘴巴以下的全身照片，甚至是只遮住了眼睛的照片。大概是为了防止暴露身份，中之人每次都用假发改变发色。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危险人物开始试图通过其日常生活得细节来锁定她的高中名和详细住址。

「原来如此……看起来日常生活的内容发得相当透明，不用等本人照片曝光也迟早会被先一步定位到。男女混合的学校、制服是西装外套、普通科的学校、位于东京二十三区之外、在有京王线特急列车停靠的大站附近………这些信息被曾经都出现在帖子里，但后来似乎都己经删除了」

「是的，现在已经看不到了。不过我们足球部里的一个人保存了截图，说的确是提到过我们学校的名字。那家伙还说，几乎可以确定网上已经有人在试图锁定个人信息了……可即便如此，其本人还是在一直持续挑衅反对者，愈演愈烈，事态已经升级到白热化的程度了」

「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呢——一个个的」

狮子原别开视线，小声嘟囔着「真是无聊死了」。我完全同意。

「泷泽，不会吧……」

「嗯？怎么了？」

「让我们在网络暴民找到这个人之前，去和她说『别再干这种无聊的事了』或者『太危险了，赶紧把帐号删了吧』之类的话，然后把这件事完美漂亮地解决掉……什么的——你不会是打算提这么荒谬无理的要求吧？」

「哦哦，没错就是这样！」

泷泽打了个响指，仿佛在说「恭喜你，都会抢答了！」。看来他完全没觉得这要求荒谬无理。

「根据我那还算广泛的信息网来看，这个传闻已经不再局限于学校里的少数圈子了……再这么放任下去，连老师都要知道了」

「恐怕是的」

「真要是等到身份被曝光了，那就不是简单的严厉警告能解决的了。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那也是她自作自受」

泷泽抬头望着天空，一副「你这也太冷漠了吧」的表情，而朔前辈则低声喃喃着「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女生，搞不好会被退学……即便不被退学，如果她做的这些事在全校传开了的话，肯定也很难再待下去了，只能百分百转学了啊？」

「就算听说某个我不认识的人因为这件事被退学，我也不会同情什么……」

「倒是有这个可能性。可万一是和你认识的人呢。同一个社团的伙伴、邻里间的青梅竹马、偷偷暗恋的前辈之类的。如果这样的一个人突然从学校里消失了……换作是我肯定会挺难过的」

「……」

「所以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想尽可能地做到所有自己能做的事……这个想法，不能让古森你产生任何共鸣吗？」

区区泷泽，居然在这里讲起了人道主义。我明白这其实只不过是很普遍的道理但——

「……泷座，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啊？」

狮子原瞬间被感化了。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戒心。

「没错，我人超好的啦！我可是把帮助遇到困难的女孩子看得比三餐还重要呢。特别是像这个女孩啊——看看这裙摆下玉润珠圆的无瑕美玉——如果帮了她一把，说不定会让我做点什么色色的事呢！」

「啊，原来只是个超烂渣男啊」

「玩笑玩笑，开玩笑的啦，对这种幼儿体型的女生兴奋起来什么的还是算了……啊，说起来——小真音啊。之前就一直就想说了，就算是平胸也太没警戒心了吧？内衣总露出来，你得注意点。当然啦，你不注意的话班里那帮混小子们可是超开心的！对吧——古森～对吧——？」

「抱歉，你还是去死吧」

狮子原紧紧揪着并未松开的衣领，护住自己的清白，用满含嫌弃的目光狠狠瞪向泷泽。然而后者却将其当作养分，「啊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求你了，要死的话自己一个人去死，别把我拖下水。

「那么那么，是否一致决定接受泷泽君的委托呢？」

朔前辈开始很有部长风范地进行表决，似乎一早就预料到会发展成这样。

「在事情闹大之前，我们先找到这个小麻烦精就好了吧」

「……你们尽管试试，但我感觉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们学校的学生人数超过一千人，光是女生的话也有五百人左右。

「嗯——不过啊不过，如果限定在二年级女生的话，我应该大致都认识。如果查查她的发帖历史，说不定能发现『可能就是那个女生！』」

狮子原一边翻着手机屏幕一边说道。「哦，真可靠呢」泷泽回应道。

「那，同年级的调查就交给小真音了。我经常和前辈搭讪……不是，打招呼。脸、名字、三围什么的我大概都熟悉，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了解。既然从去年开始就自称是JK，那应该不是一年级的……话说，这张照片几乎都露出大半张脸了。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光是这样的条件已经能大大缩小范围了。啊——好像有点眼熟，但又不太确定……不清楚」

「如果真是神传生，那范围一下就缩小了，但『自称』的可能性更高吧……按照我的看法，应该是平时在班里很不起眼、可一旦脱了衣服就相当厉害的那种死正经女孩。隐藏巨乳的眼镜妹很可疑的」

「……那只是泷座的臆想吧」

狮子原白了泷泽一眼，但如果说这女生是为了发泄平日的郁愤才做出这种事，泷泽的推测也不算离谱。仔细一想，真正的候选人数量可能远远比五百人要少。

「看来『明面』上的调查，可以交给你们两个了」

「咔哒咔哒」朔前辈故意夸张地敲着键盘。

「那么就由我来潜入『严禁接触』的非法领域吧。呋呋呋呋」

快从中二病毕业啊。我无奈地想着。然而事实上，朔前辈的确有着不少的可疑人脉。不仅是借来就不还的将棋盘，活动室里的一大堆电脑和无线路由等设备，都是她声称着「免费得来的」一边抱来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非法气息。

前辈果然是个老江湖，蛇道还得由蛇走（译注：原文：海千山千，蛇の道は蛇。海千山千，形容人世故老练、老奸巨猾。蛇の道は蛇，指的是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无论如何，一个还算能干的调查小组还是顺利成立了。而与此同时，我成为了小组里那个最无用的不幸事实也被揭露了。

「长得漂亮、身材又好，而且是二年级或三年级的女生，吗……」

对我这种社交圈子相当贫瘠的人来说，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舞滨了，但她偏偏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蠢事人。总之，先拿出手机浏览起那个账号，至少装出在努力工作的样子。

「…………」

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条毫不起眼的推文上。日期是上周五。

「○○○的新款古尔卡包好可爱♪明天要不要去看看呢～」

映入眼帘的店名，是一家就连我都知道的、位于新宿的店。

顺便一提，周六那天，我遇到了打扮得非常时髦前往新宿（推测）的舞滨。

引起我注意的只有这一点。因为号主第一天没有发帖，所以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去了那家店。

「……不会的吧」

反正也没有其他事可做，于是我一直滑着屏幕，逐一查看上传的照片——尤其是那些能看出穿着什么衣服的照片。但我对女生和时尚的兴趣几乎为零，根本不记得同级生的私服是什么样。

——这些衣服，似乎一样又似乎不一样，也可能只是相似而已。

原以为永远找不到答案，然而不一会就有了结论。

有一张展示着刚买的某品牌包包的招牌。包本身我没有印象，但吸引了我注意的是一同拍到的一只交通卡包。放大照片，发现卡包表面有一只卡通小动物，看起来像是自制的刺绣图案。

「…………」

「怎么了，蝙蝠君？」

「狮子原……这个，你知道这是什么动物吗？」

「嗯嗯……啊啊，这不是豚鼠嘛。好可爱喔——这小家伙。听说当宠物的话比仓鼠还更亲近人呢」

没错。那家伙也曾说过自己养了这种宠物。

「我去下洗手间」

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离开了活动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走到走廊上的我没有去厕所，而是停在了楼梯一半的缓步台上，叹了口气。当然，现在还没有任何事情被确认。如果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那再好不过。

「偏偏就是这种时候啊」

应当时刻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说，犯人（？）有可能是舞滨。

之所以没有告诉其他成员，是考虑到了舞滨的隐私。因为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太羞耻了所以希望能替我保密』——虽然说的应该并不是这个里账号的事。

「不是要去洗手间吗——？」

回头一看，狮子原微微歪着脑袋站在那里。

「啊啊，没……」

「开玩笑啦——看到你一脸凝重就追过来了，bingo了？」

看来我的表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容易被看穿。

「难道说……这个小麻烦精，是我也认识的身边的熟人？」

「…………」

我沉默不语，也等于是给出了答案。狮子原在这种奇怪的时候反而非常敏锐。

「我好像已经猜到是谁了」

「还不能确定，所以我要亲自去确认一下」

「那我陪你一起去，可以吧？」

我还以为她会说把事情告诉朔前辈比较好呢。

就算跟她说「我一个人就够了」，她看起来也不会就此罢休。看来她和我一样，被某种使命感驱使着。

「话只说一次，其实我现在很感激蝙蝠君当时对我说的那些『自视了不起的臭女人』还有『存在本身已经冷场了』之类的话」

「现在站在客观角度一听，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暴言啊」

「做着傻事的时候，能有一个站出来指出『你错了』的人，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所以我也想换个立场，问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这是她想作为一个好的朋友的态度表明。明明选择对令人不快的事情视而不见、过些平凡的生活会简单许多。狮子原却没有选择那条路。这样的她，显然比我强大得多。

我对她这般高洁的精神心生敬意。

来到操场时，正好是田径部在跑道附近练习的时候。

「不好意思，你知道二年级的舞滨碧依在哪里吗？」

我向一个手持着秒表、看起来像是新生的女生问道。

「舞滨前辈吗？在那边哦——」

没有对穿着校服的我们感到任何疑惑，还很热心地指引我们。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们在草坪区发现了正做着伸展运动的舞滨。身着T恤、短裤和紧身裤袜。得益于她的好身材，一身训练服也显得尤为合适。

还没来得及搭腔，对方似乎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带着一脸疑惑走了过来。

「来这种地方有何贵干呀——？」

依然如往常一样温和近人，完全不像是那种会在社交媒体上与人展开激烈骂战的人。

「狮子原同学也在，是在开展文艺部的活动吗？」

「嘛，算是吧。现在可以稍微借一步说话吗？」

「诶？啊，嗯，倒不是不可以……会很快结束吗？」

大概是如果聊很久的话，她想换一下衣服的意思。

「这就取决于你怎么回答了」

「唉……………………」

说着，舞滨把视线转向了我的同伴——几分钟前还在信誓旦旦地表明态度、现在却将大半个身子躲在我身后的狮子原。看着她那副不安的样子，舞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可以告诉我，大概是些什么事情吗？」

她依旧满面笑容。的确是在笑，但这笑容和平时的舞滨所表现出来的完全不同。

那副表情，仿佛是在隐藏什么，令我感到一种十分压抑的氛围。

──果然，不好的预感总是会应验。

「大概是关于，你那种不可告人的压力排解方式」

我放弃般地告诉她。「原来如此」舞滨依然面带笑容，点了点头。

「看来会聊很久呢」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借口。

但我之所以会认为『自己一个人也足够应付』，并不是因为过于自信自己的能力。我是想，对象如果是舞滨的话，劝说应该是行得通的。只要好好谈谈，她肯定会认识到的吧。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多少还是抱有这样的期待的。

「──总之，不过是种消遣和解压方式。仅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真想召开记者道歉会。自己对事情的预估实在是太乐观了。

「所以，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吗？我没有给任何人带来麻烦，有任何得失也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也根本轮不到别人来评头论足吧」

「可、可是啊，小碧依，这样做真的很危险啊——一旦真出了什么事可就太迟了……」

「抱歉，狮子原同学，我已经请你不要再说了吧。你这样让我很困扰」

「啊，呜呜……」

狮子原不安地磨蹭着短裙与过膝袜之间露出的大腿内侧。如果她长了尾巴的话，估计早就卷起来夹在两腿之间了。我能看出她完全畏缩了。

而另一边，坐在我们对面的舞滨则一脸悠然自得地喝着她的咖啡欧蕾。

与换上了制服的舞滨来到的，是一家因提供分量十足的轻食而闻名的连锁咖啡店。店内客人不多，气氛十分悠闲。然而，在这个靠窗的桌位，正迎接着一场不为人知的修罗场——我和狮子原正与终极大boss一般的对手对峙着。

没有任何质问的过程可言，舞滨很干脆地承认了那个账号就是自己的。但真正的地狱从这时才开始。

「这是个人自由」「与你们无关吧」「少来管我」「要揭发随你们的便」

我们受到了这样固执异常的反驳。即便措辞依旧彬彬有礼，但中心思想和上述几句没什么区别。

平日里那副优等生形象的她仿佛消失了一般。以感情为矛、以理论作盾的舞滨，可能是这个世界上距离『对话』这一概念最远的人。

最合适的形容，大概是『正值叛逆期的任性女儿』。

「……蝙蝠君，换你上场」

仍然蜷缩成一团的狮子原，正用吸管一点一点地将已经塌掉了的奶油苏打吸起来。真抱歉，让你做了不擅长的事。作为赔礼，这杯560元（含税）的饮品算我的了。我在心里默默道着歉时——

「先说好了……古森君可别也来对我感情用事地说教哦？」

舞滨露出一丝阴暗的微笑，肘部撑在桌上，双手托起下巴。

「放心吧，我也不喜欢说教」

「那就好」

哪里好了。我压抑住一声叹息，喝了一口冰咖啡。

──到底是谁在感情用事啊？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幼稚的人。

虽然想就这么把她撂下，但这次我还是忍住了。只是单纯因为我好奇。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开这么一个账号吗？」

「咕噜咕噜！」一旁突然传来饮料起泡的声音。我瞥了一眼，看到叼着吸管的狮子原正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我，似乎在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甚至还有「对我那会可没这么温柔吧？」。不是，这当然得区别处理了。

「最开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吧。匿名的社交媒体任谁不都是这样的吗？」

舞滨一副「除此之外还能因为什么」的样子。如果仅仅是把现实生活中难以言说的牢骚当作备忘录写下来，我倒也不至于去阻止。

「如果随便一个女子高生都经常会收到完全陌生的男人发来的『想和你做』或者『想被夹住』这种末日般的回复，那日本真的离灭亡不远了」

「诶，果然还是说教大叔吗？」

「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那就好——吗，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心灵的自我疗愈吧。少女可是会有很多很多烦恼的哦」

「唉——」

「好了，现在提问时间到！」

舞滨突然立起食指，化身为电视猜谜节目的主持人。

「我们学校有文化部、体育部和回家部等等这么多的社团。在这么丰富的选项中，我选择了加入田径部……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喜欢跑步，之类的？」

「噗噗，错啦。明明期待古森君能答对的呢，真遗憾」

「对我的期待未免太高了吧」

「正确答案是……因为田径是对『人鱼』来说最为遥远的运动」

「对『人鱼』来说，最遥远？」

不经意间，一个曾经无关紧要的对话浮现在我脑海中，并逐渐种下一颗不安的种子。

──我喜欢不么像人鱼的舞滨，喜欢不被人鱼的形象所束缚着的舞滨。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了个不得了的误会？

「只要稍微表现得像人鱼一点，就一定会有人来挖苦。『毕竟是神传，表现得好是自然』又或是『能拿下主力位置是理所应当的』什么的。而相反，如果表现不好，反过来又会被说偷懒或者不认真。无论怎么做，总会被人找茬」

「很好笑吧」虽然这么说着，舞滨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都高中生了，还会有人公然说出那种歧视性发言吗……」

「的确不多见。不过……古森君，你注意到了吗？自己刚才说的是『公然』」

「…………」

「人嘛，随着年纪增长都会变得聪明。初中时期经常嚼舌根的那些人，到了高中也会变得相对安静。并不是变得理智了，单纯是因为学会了避免冲突。只是不想被指责罢了。所以只要是在不会被指责的地方，在不会被攻击的安全区，他们依旧可以变得无法想象地肮脏。女生的话对此应该特别有体会吧」

狮子原呼吸有些急促了起来，别过了脸。我能理解。她应该是有类似的经历，甚至不愿回忆起来。我自己也或多或少有过一些类似的感受。只是大概——不，是肯定，肯定和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隔阂。

「所以，我就想提前扼杀掉那些可能会被指责的苗头。要脑袋聪明、长得漂亮、性格温和、还要有不炫耀这些优点的谦逊。不能对有困难的人置之不理，要做一个完美的人」

实际上，大多数人对她抱有的印象也差不多如此。

「只要让大家觉得『啊，原来她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根本无可挑剔』，那我的生活就能够平静下来了吧……可最终，我明白了。到头来，无论我逃得有多远，都是无法逃掉的。只要我还是我。只要我还拥有着这样的一副身体」

「叮」玻璃杯中的冰块发出轻微的声响。我和狮子原都缄默不语。

宛如诅咒一搬的话语，竟从并非他人的舞滨口中吐出。

受震惊到这种程度，大概是因为我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以为只有她，是不会将自己神传生这一身份当作负担的。

「那些会说『长得可爱才占了便宜』或者『长得好看人生就是简单模式』之类的乖僻话的女人，不在少数。其实如果被说了是这种话，并不会感到生气，毕竟现实中的确占到了便宜。甚至还会沉浸在『对方生为丑女真可怜呢』的优越感之中」

「可是啊」，舞滨用更为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的情况不仅仅是这样而已。你知道，他们背地里都是怎么说我的吗？」

别说了。只有这个我真的不想听。

「他们说我『因为是人鱼才占了便宜』『生为人鱼人生就是简单模式』。可我从来没有因此得到过什么好处……渐渐地，他们还会说『人鱼嘛，学习好是理所当然的，必须对人亲切，不开心的事也应该忍耐，即使成为被攻击的对象，被伤害了也不要放在心上』。自从知道自己是这副身体开始，一直以来，大家，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呐，舞滨……」

我忍不住插嘴，可接下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辛苦了这么久真的累坏了吧。说这些话的人只是少数，不用管他们。大家其实并没有那么看你——这些表面上的安慰话语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舞滨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没事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是想说如果在意这些就没完没了了吧？嘛，的确如此。可是，当我想到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时，就会发现，只要我还是神传生，这种情况就会一直持续着。未来还有十年？十五年？这时间，真的太长了。所以我便决定换个思路」

「……心灵的，自我疗愈？」

「对对。我平时总是能保持笑眯眯的理由……想知道吗？因为我在心里想着『这些人全部都是傻子啊』『轻易就被我骗过了呢』，打心底看不起他们呢」

「然后就开始运营起了『超烂伪善者酱』，吗」

「答案正确。嘛，最开始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没想到居然能有意外的收获。稍微脱一点就能钓到一大堆单纯的傻男人，真是吓了我一跳」

「被众星捧月，开心吗？」

「非常开心。现实生活里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做得到的嘛」

通过这样嘲笑着这个世界的一切，她才得以维持精神上的平静。

「我有自己很卑鄙的自觉。就算因此走向毁灭，那也是我自食恶果。所以……只要能温柔地见证着我，这样就可以了哦」

舞滨以一个看似很真实的微笑作了结论。事情基本上已经明了。

在一旁显得坐立不安的狮子原，目光盯着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恍然间怀念起晴朗天空的我把视线投向窗外。可惜，外面阴云密布。

──泷泽，抱歉了。

虽然违背了你的请求，但此刻，我开始考虑起了「或许尊重她的意愿也不错」。

对于那些不求救赎、一心扑向自毁的求死之人，我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话语。这也是我与狮子原、冰上老师这些人最根本的不同之处。

「看来你理解了呢」

舞滨像是赢下了一场辩论赛般深深地叹了口气，。

「啊~啊，要是我也能生为普通的女孩子，生活就会轻松很多了啊」

这台词也不知是胜利的感慨，抑或仅仅是泄气的嘟囔。大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普通，吗」

不经意间，我笑了出来。『普通的女孩子』算什么啊。

在我看来，舞滨已经是个足够漂亮且温柔的普通女子高生了。狮子原尽管有些残念，但我觉得她也是个普通的女子高生。至于朔前辈恐怕也……不，不行啊。她完全是个特例，根本不能拿来作比较。甚至她算不算是个女子高生都很难说。

我闭上眼，自顾自沉浸在了称不上思考的沉默中。

「古森君现在正在想些什么……让我来猜猜看吧？」

舞滨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本以为她早已离开了，没想到她依然坐在对面，手边的咖啡欧蕾还有一半左右，但她的目的似乎不是喝完它。

「你刚刚，在想斋院前辈吧」

双眸中充满了自信，仿佛在宣告着「现在轮到我来质问你了」。

「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了。你总是、无论何时一直都是这样子，每次开口不是『朔前辈怎么怎么了』、就是『朔前辈会如何如何』。自己没意识到吗？」

「我也没有说那么……」

……多次吧。恐怕我没有办法这样斩钉截铁地否认。

也不知是责难还是焦躁，舞滨那刺人的目光直直盯着我。她为何会如此，我并不清楚，但大概能推测出朔前辈是导火索。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那个人那样坚强的」

她用力挤出的声音中充满了并非怒气的逼人寒气。

「你在说什么？」

「你肯定是这样想的吧。若是斋院前辈的话绝不会像我这样犹豫不决地烦恼，也不会沉浸在网络世界里逞强」

「那个啊………………我想，舞滨你可能是误会了──」

「真的很厉害呢，那个人。『我可是魅魔』『我当然很特别』『我和普通人可不一样』，她能这样堂堂正正地展示自己。可她的确那么漂亮，像模特一样啊？大家都捧着她，她也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我很厉害吧』，能这样自信满满地炫耀自己，已经成了她的个人特色了……这种事情，别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

「太狡猾了。太犯规了。不是应该不引人注目地平静生活下去吗，正常来说……」

她滔滔不绝着，总结下来，就是对朔前辈那样的存在和生活方式感到羡慕的自言自语。我的反应只能是不由自主地摇着头，并不只是针对舞滨，而是对所有人。她对朔前辈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人，没有任何人知道。

「啊啊，又来了。就是这样，每次都露出那副『你什么都不懂』的表情呢」

她发泄愤懑的目标，最后还是落到了我头上。也算是个明智的选择。把并不在现场的人牵扯进来总是不太好。

「你还真是憋了不少苦闷啊」

「嗯。我觉得你真是给自己找到了个不错的位置呢。虽是普通人，却因为被人叫成『蝙蝠』而出了名，站在斋院前辈旁边，真的能营造出一种特别的感觉。其他家伙都不了解她，只有你自己才真正理解她……总是那样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沉浸在那种优越感中呢。你对神传生了解得那么详细，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吧，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知识量——」

「喂，小碧依」

瞬间，桌子被「啪」地拍响，身旁的少女猛地站了起来。

「蝙蝠君才不是……诶？」

照这样下去她似乎会说出什么——十有八九，是想代替我说些什么，于是我举起了右手制止住了狮子原。没关系，让她说吧。

「我啊，真是讨厌极了。我在这个世界最讨厌的，就是像古森君你这种、站在有利位置、享尽了好处的人。所以……希望这一次之后就算了吧」

她没有明确说，但这话大概意思就是希望我从此不要再和她扯上任何关系吧。虽然觉得有点遗憾，但既然对方讨厌我，也没什么办法。

只是，坦白来说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那最后，我只想说这一点」

因此，这话算是出于善意。

就在我拼命在内心说服自己时，我意识到，这已经是某种即将失控的信号。

「你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吧，你的言行充满了矛盾」

「……哈？」

可即便如此，本能还是战胜了理智。

「如果你真的从心底里瞧不起那些人，那即便是受到他们的奉承也是不可能让你感到开心的。你一边装出一副轻蔑的样子，认为他们是些单纯的人，是些愚蠢的人，其实你内心深处却渴望着得到这些单纯而又愚蠢的人的认可与接受」

这种只受感情驱使的状况，通常被称为什么呢。

「你并不是，真的对自己是人鱼这件事感到不满，而是讨厌这个不接受你是人鱼这个事实的世界。作为人鱼的你，渴望着他们能理解，能接受这样的你。可如果你一直逃避这个本质……」

事已至此，我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内心某个部分却在拒绝着承认这一点。

「那么你终其一生也无法获得幸福。即使有一天你不再是神传生，即使所有知道你曾经是神传生的人都消失了，你依旧会无法逃离。无法逃离你自己」

回过神来，所有的话都已经倾泻而出。然而即使全部吐露了出来，压抑在我内心深处的情感也没有丝毫减轻。

周围的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无论是茶色眼眸因恐惧而颤动着的狮子原，还是面如死灰般凝滞的舞滨都未曾料到，我是会用愤怒去回应愤怒的性格。连我自己都没有预想到，所以这多半算是意外。话虽如此，既然伤害了他人，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我已经做好了承受惩罚的准备。

「……你是不会明白的」

然而，既没有巴掌也没有拳头落下来。舞滨伸手捉起了自己那份账单。

「生于普通世界的古森君，是一辈子也不可能明白我这种人的感受的……」

她嘴里念着我的名字，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大步流星地径直离去了。

虽然不过是一次侥幸的回击，然而她在离去时留下的这句虚弱的话语，却精准地贯穿了我的要害。

「……不可能明白的，吧」

受到比挨打来得更严重的伤害的我，再次意识到，说教这种事真的不是我该做的。

这之后，我以着贫乏的毅力将冰块完全融化了的冰咖啡一饮而尽，并按照预定计划那样付了包括狮子原那一份的账单，离开了咖啡馆。

「对不起啊，蝙蝠君，对不起……」

「没事，一杯奶油苏打而已」

「不是，才不是那个啦……！」

在走出店铺的人行道上，狮子原毫不顾忌周围的目光，止不住地呜咽着。我还以为她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是我那不合时宜的情绪化举动让她感到不快了呢。

「都怪我太软弱了。总是不够果断，一直以来，所有的事……」

「你是指什么？」

「没能告诉她『蝙蝠君才不是那样的人』」

「…………」

「如果说出来的话，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或许蝙蝠君也就不会有那么糟糕的感受了。或许也就不会和小碧依吵架了。对不起，对不起……」

面对着这位明明没有哭的必要，却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遍地道着歉的女孩，我完全不知所措，或许这正是我之为我的缘故吧。只是总感觉，这副低着脑袋消沉的模样实在是不适合她。

「没事啦，这样也好」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只能说出这种话而感到羞愧。

和狮子原在校外道别后，我独自一人回到了文艺部活动室。

「先回去了吗……」

朔前辈和泷泽都不见了踪影。黄昏渐临，天色变得微暗，带来一种莫名的舒适感，我没有开灯，在这一片寂静之中随意坐了下来，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毫无意义地仰望着被剥夺了存在意义的荧光灯。

并不是回来拿遗落物品的。只是没有想要回家的心情，一边思考事情一边走着，不知不觉间脚步便把自己引向了这里。

反复思索的内容是——为什么古森翼会在那时会如此激动。

由于朔前辈的名字被提起而感到愤慨——这种解释过于表面化，而且我觉得无论怎么看，这更像是舞滨的地雷。毕竟，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平时在这种情况下我大多都会只会想着「这家伙完全不懂呢——」然后就这样一笑置之。

所以这一次，大概并不是因为别的某人，而是源于我自身的情感波动。

「……好累」

我无力地弯下腰，把脸贴在桌子上，尽情享受着冰凉的触感。不知为何，最近总是不由自主地思考一些不愿意思考的事情。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明明以前感觉更加轻松自在的。

以前，朔前辈这个怪人整天都沉迷于自由自在的儿戏里，我这个有常识的人被她耍得团团转。原本就只有这么一个简单明了的关系。可不知从何时开始，朔前辈变得不再一味地玩乐，而我也不得不面对自己其实并不是个有常识的人的事实。

──说起来，我为什么会加入这个社团来着？

连思考都变得厌倦了，只好闭上了眼睛，却并没有受到睡意的侵袭。

朔前辈被诊断认定为神传生是在初二的时候。

而当时我还是同一所初中的初一学生，那个时候——现在冷静下来回想无疑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黑历史——我怀着尊敬和亲近的情感称她为『朔姐姐』。

我们从幼儿园就相识，彼此也经常出入对方家中，所以这种亲近的情感并无奇怪之处。而我的重症程度之所以如此之高，在于『尊敬』。

没错，当时的我对朔前辈怀有一种真挚的憧憬，甚至觉得她很酷。

毕竟，无论是什么类型的游戏她都能游刃有余（与她对战我几乎从未赢过），对战争和兵器的历史也颇有研究，也能自如地演奏一些奇怪的乐器，还能做出本格派的美味拉面，甚至精通遇险时的求生技能。

最无法忘怀的是，我在被高年级学生欺负时，她突然现身并将他们全部击退，那飒爽的英姿在我眼中简直熠熠生辉，让我在幼小的心灵中一直将她视作英雄。

——嘛，如果要揭开真相的话，她的形象就没那么光彩了。

朔前辈在游戏中毫不留情，有着哪怕对新手也会使用必胜套路的性格。她的大部分知识和技能都来源于二次元，并没有什么深度。而至于那些跑来欺负我的高年级学生，实际上是因为朔前辈通过某些灰色赌博手段从他们那里赢走了物品（不是金钱）。他们不敢直接向她报复，便转而把我当作出气筒来泄愤。所以这一切不过是她自己引发的火，再自己扑灭罢了。

这个真相我是许多年后才发现的。彼时那个还没像现在这样世故、眼神澄澈如活鱼般的少年时代的我，被彻底欺骗、心甘情愿地沉沦在朔前辈那虚假的光辉形象之中，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大概吧。

朔前辈本就是一个会给人与凡人相去甚远、充满了『特别感』的人。即使得知她是神传生，甚至被告知她拥有了『魅魔』这样富有轰动性的异名，也并未在我内心引发什么剧烈变化。

——我坚信，其他人肯定也和我是一样的。

当时如此深信不疑着的我，与年龄相符的视野明显还过于狭窄。

然而，不久后我便感受到了违和感。有一次，同班的女生突然问我。

「古森君你，跟那个魅魔前辈关系很好吧。莫不是……被她做了什么？」

她一脸认真地问着，而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细细推敲起来，她显然是误解了我对朔前辈抱有爱慕的感情——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无论现在还是过去，都可以将其归类为『常有的事』——然而，她还似乎在怀疑我是因为受到魅魔的魅惑能力的影响所致。

嘛，类似的怀疑最近也被泷泽提起过。可能是因为我那时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动不动就被人看到跟在她身后喊着『朔姐姐』，以至于让别人觉得烦不胜烦，甚至担心起我的精神状态。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可以有许多种理解方式。

但是，当时还很纯真的我，却觉得自己对朔前辈的敬仰被他人暗中否定了。结果，我对那个原本关系不错的女同学产生了反感，逐渐与她疏远了。

我必须澄清一点，她并不是个缺乏分寸感的人，甚至以初中一年级的年纪而言，她算得上是相当聪明的。可即便是这样一个人，神传生这个身份也让她不得不戴上有色眼镜看待起朔前辈。并无自觉的恶意迅速蔓延开来，渐渐侵蚀了日常生活。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少数派。或许我内心深处是想抗拒这样的现实的吧。

——那么就，只有我一人，绝对不弄错便好。

即便不被那些无聊的家伙所理解，只要我能够正确理解就好。是神传生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所谓，她的本质并不曾改变。不知是出于某种拒接分享的情绪，还是单纯出于占有欲，我过去正是依靠这样的想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着自我，殊不知早已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现在想来，会打心底里觉得那时的我真是愚蠢至极。

虽然表面看上去没有变化，但朔前辈其实也在悄然改变着。

我猜，她或许也曾遭受过言语上的暴力，经历过不能用玩笑一言蔽之的恶意骚扰。这些并非不存在。只是由于她那样的性格，从不会将阴暗的部分展露在外。可喜可贺的是，我再一次被蒙在鼓里，反而觉得一切都无忧无虑地安心度日。

因此，在有媒体报道『以神传生为目标的跟踪狂』的数量急剧上升，甚至已经成为一种社会问题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觉得那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更是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身边的人正在深受其害并因此困扰着。

于是——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一个如天气预报所报道的下着雪的冬日天空下，放学路上的我和朔前辈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地行走着。那时朔前辈是初中三年级生，正在准备升入内部高中部的考试。「考试没问题吧？」「轻轻松松」等等，我们进行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因为来年我也会像她一样参加考试，顺利升入高中部，仅此而已。

就在那条与往常无异的回家路上，就在那个与往常无异的商业街拱廊下。

「你好啊，魅魔朔夜酱」

一个男人边说着边朝我们走来，给我的感觉像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他把兜帽拉得很低，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我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就在他带着微笑的面孔映入我眼帘的瞬间，朔前辈的嘴唇因并非寒冷的愤怒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情绪很是激动，直接冲到了男人面前。

「请你离开」「这样让我很困扰」「适可而止，别再纠缠我了」「我要报警了」

她以坚定的态度讲出了这些话。气势咄咄逼人，我不禁疑惑发生了什么。然而，那个男人依然嬉皮笑脸地说着「好过分啊」还有「我写的信，你看了吗？」之类的，语气十分轻浮，仿佛只是因为能和朔前辈说上几句话就已经心满意足。

——报警？这是什么情况，听起来可真吓人。

两人的对话持续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快要谈妥结束的迹象。好冷，好想快点回家，我感到了厌倦。朔前辈肯定也有同样的想法。而且目前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冷静。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毫无警戒地介入了两人之间，却被朔前辈异常焦急地制止「别过来！」「没事的！」。她的反应并不正常，甚至有些恐慌，但我完全搞不明白其中的原因。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商店街，即使那男人是在粗鲁地搭讪，也不太可能动用暴力。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向周围的大人们求助就好了。

随后，对于这个处在善意和常识的保护壳里的我来说根本无法想象得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男人的右手里藏着一把开了刃的尖刀，在下一个瞬间，居然丝毫不顾忌这里是熙熙攘攘的街头与周围的目光，直接从怀中捅出了凶刃。然而，这一切都真实发生了。在仿佛一切都突然变慢了的世界里，我唯一明白的就是，那刀尖对准的并不是我。

从兜帽下露出的凶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最重要的人。

只是，他的计划并未得逞——因为刀子刺中的，是我的下腹部。

嘛，毕竟他的目标是朔前辈，也只有可能是我挡在了她的前面，这是唯一的解释。然而，我对那一刻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唯一得到的教训就是，那种经典的『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的情节，在被刺伤的情况下并不适用。我清楚地记得在救护车上的时候，疼得差点死掉。

从手术的麻醉中醒来后，我听到了许多事。

由于是光天化日下的袭击，犯人很快就被逮捕了。

原来那人早就开始跟踪朔前辈了，尽管之前已经被警察找过谈话，但却没能阻止这场行凶。警方高级官员的大叔还亲自来病房向我道歉。我都能想象出，妈妈在背后对他们进行了怎样歇斯底里的激烈斥责。毕竟，我很了解妈妈的这种性格。

她似乎还将愤怒的矛头转向了朔前辈，但那无论怎么想都是迁怒。朔前辈并没有任何过错。反而是躺在病床上的我，日复一日地后悔着自己没能发现她所背负的烦恼。

「差几毫米你就过三途川了，平时行善积德果然是有用的啊～」

护士姐姐这样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但我却无法感受到任何实感。

只是，伤口很深，的确是事实。住院时间比预想的要长。比起时不时便隐隐作痛的伤口，或是像浆糊一样难以下咽的食物，无聊才是最让我难受的大敌。朋友们的探望让我很是感激，但在他们之中，我并没有看见那个我最想见到的人的身影。

「朔姐姐，怎么样了？」

无论问谁，都没有得到像样的答案。

——她一定，很自责吧。

不可能不自责的吧。所以我想着，出院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去向她道歉。

只消简单的一句「对不起，是我没能察觉到」。

这样一来一切就能顺利恢复如初了吧。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当我久违地回到学校时，发现朔前辈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并不是因为她升入了高中部。那时我才第一次得知，她报考了外部的高中。

而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在被逮捕后，刺伤我的犯人在审讯中反复供述着「那个魅魔女诱惑了我」「行凶的那个时候，是她操控了我的心神」。

虽然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关注，但这起事件，连同『某初中二年级男生被刺重伤』的新闻，还是在各大媒体的报道中出现了。

当然了，他的说法不仅毫无逻辑，甚至在物理上也是没有任何可能实现的。这番供述并未对之后的审判产生影响，最终他也因谋杀未遂被判处服刑。

然而，真正棘手的是，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中，『被跟踪的神传生是否也存在问题？』这种偏激歧视的少数派论调（主要是在SNS上）占据了相当的舆论空间。即便是初中生，只要有一部智能手机，也能轻易接触到这种思想。

──接近斋院朔夜这样的魅魔，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无凭无据的流言蜚语，在学校这个狭小的牢笼中蔓延开来只需要一瞬间。最终失去了容身之处的朔前辈，即便没有被直接驱逐，也不得不选择自己主动离开。

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了解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时，我不禁愕然。

——这种事情，是真的能被容许吗？

积极地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都无关紧要了。不论是没有出面为她辩护的人、被谣言冲击后随波逐流的人，还是没有劝阻的人、也无论大人还是孩子，我觉得他们全部都是同罪。

他们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他们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所有的人，每一个人。

对所有一切都无法信任了的我无能为力，只能陷入深深的抑郁，选择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

其实，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去见朔前辈，但我实在没有脸去面对她，甚至害怕万一在外面偶遇到她。所以，我开始拒绝外出。

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将一天里的大半时间都用来凝视着黑暗度过。

敌人太强大了什么的，不过是借口罢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太过渺小。最终，在家人的劝说下，我不到一个月就又重新回到了学校，和以前的朋友们相处又变得好了起来（表面上），轻而易举地重新过上了和原来无二的日常生活。

因为，一切都没有改变。看着这即使朔前辈消失了也依然如常运转着的世界，我一瞬间几乎要被愤怒所吞噬。但很快我便意识到，自己犯了又一个巨大的错误。

——光是我一个人理解，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永远意识不到这一点。要让所有人都理解，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无法实现的梦想会像诅咒一般予人痛苦。背负着它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获得幸福。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于是开始一心扑在查找关于神传生和与之对应的幻想生物的资料上，日复一日地像着了魔一般不断增加着自己的知识量。我明白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若不是因为她，我从未想要去了解魅魔。应该说根本不会对这些产生任何兴趣。

就这样，又一个冬天悄然来临的时候。

我向父母表达了我想要逃离令人不适的北白线学园、报考附近的武藏台学院的意愿。不出所料，妈妈对此反应强烈，随之而来的就是因她说的一句话（拐弯抹角地指责朔前辈）而爆发的激烈争吵。母子关系就此陷入了冷淡，至少在我心中，时至今日仍然存在着不和。

幸好，爸爸尊重了我的意愿，因此我无需特意去说服反对我的人，便得以顺利进入我所希望的学校。嘛，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母亲反对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放弃了内部升学的权利，而是我希望进入的这所武藏台学院里所潜藏着的一个事实。

「二年级的魅魔前辈，你见到了嘛？」「真的是个超级美人啊！」「我啊，还得到了她的亲笔签名了呢！」

入学典礼当天，听到男生之间这样的对话的瞬间，我的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

我没有拍纪念照，胸章上的花也没来得及摘掉，便开始在校园中四处寻找起那个已经一年多未见的她的身影。

那句话一直没能说出口，因此觉得这次终于可以有机会了。

只消简单的一句「对不起」，结束这一切吧。我已经不奢望能够和她再有什么牵扯了。

在教学楼转了一大圈也没能找到，接着在特别教学楼里按顺序找了一遍，却依然无果。

最终，我来到了三楼最深处的文艺部活动室。累得气喘吁吁的我，抱着半放弃的心态打开了门，于那里面的是——

据说被自己鼾声吵醒，是大叔才会有的现象。

「唔唔………………好难闻…………好难受…………头好痛…………噗哈！？」

我被自己的梦话和沉重的呻吟声吵得一下惊醒了。

趴在桌上睡着，简直是自作自受，拿来当枕头的胳膊已被压得麻木刺痛，从颈椎到尾椎都僵硬酸痛着，浑身传来一阵仿佛根本没睡过似的疲惫感。

光是这些已经算是足够糟糕的睡眠了，而在这种情况之下，「噗呲——噗呲——」如同劣质的口技表演般的声音不间断地响个不听，夹杂着一股对健康有害的刺鼻怪味充斥着鼻腔。若是将这种的称之为最差的醒来方式，应该再无能出其右的了。

『啊啦，Good morning，翼君』

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原因只要回过头看到她的样子便显而易见。

只见朔前辈坐在活动室的窗边，戴着透明护目镜和防毒面罩，制服外套着连体工作服，手套也没忘了带上。至于如此全副武装的理由，则是她手中的那支金属制的工具——看上去像是一支圆珠笔，但实际上是喷涂漆料的喷绘笔。

在她面前，一个用硬纸板拼接而成的小型喷绘工作台上，一些细小的模型零件用专用夹子夹起来，整齐地排列在支架上，构成了一副甚是有趣的光景——

「在干什么啊你！」

『还能干什么啊，这是透明零件，当然要先喷上防止透光的灰色底漆……』

「噗呲——噗呲——」我悲愤的叫喊被朔前辈完全无视，再次挥舞起手中的喷绘笔。

「喂，快住手，别喷了！别再危害我的健康了！」

『真夸张呢——。我不是都把窗户打开了，还开了桌面排气扇嘛？』

「明明自己还戴着防毒面具！？」

『我这是在眼前操作嘛，你离我有点距离呢吧？』

「从这距离都能闻到稀释剂的味道啊！」

『唉~？不可能的吧。风向我都调好了啊……啊』

「咔哒」——就在那一瞬间，某个开关被按下了，传来嗡嗡的运转声。

「抱歉，风扇，好像没开」

「难怪了啊！」

亲爱的小伙伴们，真的千万不要模仿这种危险行为。

『哎呀——这还真是会经常发生的典型安全隐患啊。带上护目镜和防毒面罩后，自己既闻不到气味也感觉不到风向，结果就会不小心连累到旁人……』

「一开始就不该在旁边有人在的地方做这种事吧！」

『没办法嘛，突然就很想把暗影狐涂成金色了嘛』

「涂成金色哪还有『暗影』的要素了啊！你是要把它变成普通的狐狸吗！」

我有气无力地吐槽着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因缺氧和喉咙的刺痛而喘息不已，而朔前辈却愉悦地耸了耸肩。虽然看不见她的嘴，但可以确定她是在笑。

『这种感觉，有几年没体会过了呢』

「哈啊？」

『翼君你，初中以前，不是一直都不对我用敬语的吗？』

「……是这样来着吗？」

『是的哦。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但一开始还是有点小失落呢』

「只是出于最低限度的礼貌，没有别的意思」

总有种梦在被迫继续着的错觉。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刚刚，好像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梦。

似乎是在最美好的地方戛然而止了，又仿佛停在那个地方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虽说浅眠容易导致做梦，但此刻的眼前人才是梦的更大成因。

「莫非……在我睡着的时候，对我动了什么手脚吗？」

『谁知道呢？看你睡脸那么可爱，说不定只是轻轻捏了一下脸蛋哦』

「原来是这样……」

脑科学领域中，对于『梦』的机制至今尚有许多未解之谜。

所以，所谓魅魔可以让触碰到的人做想做的梦——我本以为这只是都市传说。或许，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可能是关心我正在挠着的后脑勺的健康，朔前辈放下了喷绘笔，摘下了防毒面罩和护目镜，脱下了工作服。恢复为正常形态（？）的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怎么，要不要给你膝枕来安慰一下？」

「我可不记得谁在什么时候提过这种要求……也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事沮丧到了需要被安慰」

「是嘛？可是你早些时候不是还被一个人鱼女孩狠狠骂了一通来着吗」

「那不叫被骂，纯粹是我自爆……诶？」

对话居然能成立。我后知后觉地感到违和。

「这件事，你为什么会知道？」

她说这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是亲眼目睹了整件事的全过程，而非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如果这是那种所谓的说书人讲话风格的话就好了，可是朔前辈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什么『为什么』的，你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地离开了活动室，真音同学也追过去消失不见了，这么有趣的预感要是不抓住……不是，身为部长的我当然要确保不会出事，于是就悄悄跟踪了呀」

「一个人孤单地玩起了间谍游戏吗？」

「才不是一个人呢——还有泷泽君一起哦——」

虽然我一点都不觉得那个笨蛋适合当间谍，但完全没有察觉到被跟踪的我似乎没资格说这话。

「……既然都看见了，拦住我不好吗」

明明是我自己一意孤行、徒劳无功、最终弄得一塌糊涂而已。对于我的这番不讲理的推卸责任，朔前辈并没有皱起半点眉头，反倒微微扬起了下巴「才不会拦哦」。

「好~不容易翼君终于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了呢」

「我的意志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吧……」

「不，重要极了。这是多亏了你的这份意志才捡回一条命的女孩子所说的，绝对不会错的哦」

「…………」

廉价排风扇的扇叶轮转声音格外响亮刺耳，却并未填补我脑海中的空白。

尽管朔前辈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但这或许还是她第一次——即使只是间接地——谈及那件事。其实一直在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个话题的我也不例外。

可为何，偏偏是此刻？在这个有机溶剂的气味仍未消散的狭小房间里，她倚靠着繁星点点的璀璨夜空，身后的黑发微微摇曳，竟就这样揭开了那个一直以来在我们二人之间尘封着的记忆。

唯一清楚的一点是——

「要好好珍惜哦，当然，也要注意别再伤到自己了」

朔前辈仿佛一个训诫顽皮孩子的母亲一般，而我虽已不再年幼，心中却有了一种被拯救了的宽慰。仿若她是在对不仅仅是今天的、甚至对直至今日的过往中所有那些我不愿再去触碰的苦涩回忆，给予着我无声的认可，让我得以同那段不堪的过去作别。

「……我会铭记在心的」

「好极了！那么就遵从翼君的意志，来正式开始执行『舞滨碧依同学复生大作战～愤怒的逃离～』吧！」

「我可不记得有想过那种战争电影一样的作战计划啊」

「你被驳倒后赌气睡着的时候，我都帮你想好了！」

「虽然听着有点刺耳，但帮大忙了」

尽管没有任何依据，但总是会觉得「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就一定能够做到」。就是能这样无条件地信任着她。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朔前辈，我才——

「……只是被捏了一下脸，应该不会变成这样的吧」

「嗯？说的什么？」

「朔前辈这种地方，还真是讨厌啊——」

此刻，我的心里更加笃定，唯有这份心情，绝不容许任何人否定。

我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浅薄如我，总是在做出决定之后才后悔不已。

这次也不例外，不消片刻便对过去的自己打上了「真不该相信这种人」的不及格评价。

「……好热」

包裹着皮肤的热气让我不由得呻吟起来。如果换成某个雪女，恐怕早就被蒸发了。

外面的季节还没到春天，但这里却好像被设定成了常年夏季的二十八度。并不是发生了第二次冲击还是第三次冲击（译注：动漫新世纪福音战士（EVA）中的事件）之类的全球规模大灾害导致地轴偏移，而是——

「哇——咿，是海边啊！我们来海边啦！」

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必须大喊大叫出来的规则还是怎么的。我对身边抛开外表和年龄的话完全一副小孩子模样的同伴（高三，别名魅魔）无奈地说道。

「不是海，只是个很大的游泳池……」

没有假装不认识她转身走开而是选择吐槽的我简直就是圣人。那一片蔚蓝是淡水。这里并不是什么南方岛屿，从上方覆盖着圆顶状穹顶就能看出，这是某个建筑物内部，只是的确宽广到了足以让人忘记自己身处室内的程度。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里的氛围都与外界相去甚远。

在与同级生于咖啡馆上演修罗场的第三天——我和朔前辈坐了约三十分钟的电车，来到了都心某酒店附设的大型娱乐设施内。一个被冠以『威基基海滩』或『檀香山』（译注：威基基海滩位于夏威夷首府檀香山市，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海滩）之类名字的温泉度假村。

远处耸立着壮观的水滑梯，造浪池里有孩子在嬉戏，沙滩椅上躺着比基尼美女。处处都弥漫着一种非日常的气息。虽说离旺季还有点早，但因为是周日，客人还算不少。人潮密度足以让习惯了都内二十三区之外生活的我望而却步。

不过，大多数人都在忙于享受自己的休闲时光。只有我愁眉苦脸地看着身边刚一出更衣室就大吵大嚷的女孩。情侣们肩并着肩，打情骂俏着从我们俩身旁经过。在旁人看来，我们或许也与他们无异，同样是被假日气氛冲昏头脑的风流浪子。但我们来此的目的并非玩乐。

「所以，这里就是舞滨打工的地方？」

「根据我的调查活动，就是这里哦，唔呋呋呋……」

朔前辈阴险地笑着，她的目标，正是那位人鱼少女。

绝对不是跟踪狂，一切都是为了『舞滨碧依同学复生大作战』。

在解释行动全貌前，有必要先说明一下，虽然舞滨看起来那样，但她其实是个不愿将私生活暴露于人前的人。关于她的打工地点，也只是向周围人提及了是『接待类』——仅此而已。

「啊，看，是那个吧？在小卖部附近，戴着耳机的那个……」

「诶……呜哇，真的在啊」

很快我们就找到了目标人物。或许应该说，是很不幸被我们发现了。她穿着应该是员工制服的蓝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戴着遮阳帽，依然是那种在站前见过的那种翘起的成熟发型。

朔前辈的情报网络恐怖如斯。我不禁暗自胆寒起来。

「糟了，好像朝我们这边来了。翼君，快躲起来！」

按照她说的，我们屏住呼吸躲在了一个印有着吉祥物图案（脸部空缺）的合影板后面。隔着一块板，舞滨没有注意到我们，径直走了过去。

「呼～，真是千钧一发……现在，保持不会跟丢的适当距离跟上去」

「……Roger」

真不想这么做啊。虽然良心隐隐作痛，可毕竟付了不菲的门票，无路可退，只能效仿着朔前辈的样子，继续尾随舞滨。

再强调一次，我绝对不是跟踪狂。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昨天，也就是星期六的中午。

「——总而言之，用言语说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人类这种愚蠢的生物，不吃点苦头就永远都不可能学会。所、以、呢……SNS到底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就让舞滨同学深刻体会一下，直至在骨子里刻下这个教训吧？」

以商量事情为名义被叫到了活动室，看着朔前辈露出邪恶的微笑，我感到一阵眩晕。这副模样还真适合那类角色（恶役大小姐）。这样的话，一旁有着个同样被叫来作为协助人、欣喜若狂地大喊大叫着「真受不了啦，前辈！」的泷泽，也就不难理解了。虽然很恶心。

「我是真不太想参与……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作战计划？」

「根据她SNS上的信息，我已经锁定了她的打工地点。所以明天我们去那里现场突袭吧」

「诶……不好意思，你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的……这才一天啊？舞滨的打工地点什么的，到底怎么这么快就找到的？」

「嘛，其实也不完全是靠SNS啦。她啊，交友圈挺广的。我在线下也向一些人打听了一下，锁定了大致范围后，再在网上寻找接受高中生打工的招聘信息。根据地点和待遇进一步筛选，最后伪装成■■■，直接在■■■■■■——」

「喂！」

「前辈真是个鬼才呢～」

泷泽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却已经完全退缩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让泷泽君稍微乔装打扮一下，去搭讪正在工作中的舞滨同学。扮演的角色当然不言而喻，『我在SNS上看到你了哦……你真可爱呢……是高中生吗？』边说着这种话边色咪咪地接近她的危险人物」

危险得简直让人不寒而栗了。

「只要尽全力吓到她就好了对吧！明白了」

「有干劲了！」泷泽满怀热情地回应着，不禁让人疑惑他活着的干劲来源到底是什么。

「可是这家伙毕竟是舞滨的同班同学吧？就算是乔装也马上就会露陷的吧……」

「冇问题！某天突然发现同班同学不仅找到了自己的打工地点，还伪装成陌生人前来搭讪……这本身就是个超大型恐怖故事啊！」

完全无法反驳。

「人选也很绝妙啊。如果是泷泽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呐哈哈哈哈哈！你在开玩笑吧，古森？」

「就在她惊慌失措之时，救世主英雄帅气登场，展开一场激烈的对峙。最后对她来上一句『明白了吧？这种危险的事以后就不要再做了』这样的决定性台词……啊，多么完美的剧本啊！『古森君，好喜欢……』她就这样落入爱河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真的没问题吗，这样。帅气登场那部分不也很恐怖吗？」

我的疑问根本没被任何人放在心上。在朔前辈的总指挥下，我们仔细排练了整个杀阵（并非儿童游戏），直到所有环节都定妥，会议才算结束。

另外，或许你们已经察觉到了，狮子原并没有参与进这次的计划。

像这些恶作剧整人或是教唆等等之类的肮脏工作，实在是不适合她——包括我在内的三人意见达成一致，都认为她那家伙还真是个被大家宠溺着的角色呢。

如此这般，我们便在周末的正午时分来到了温泉度假村，偷偷摸摸尾随着正在打工中的同级女生。

「我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啊……呕」

稍稍冷静下来时，一阵反胃感袭来。每次那边的水滑梯上传来「呀啊——」的尖叫声，都弄得我头晕目眩。如果让目前这里面的所有人按情绪兴奋度排个队，我一定会毫无疑问会站在最后一位。

「翼君，能不能表现得稍微开心点？你这好不容易才有一次的泳裤造型都白费了」

「……我又不是喜欢才穿的」

完全是自作自受。出门时我把温泉度假村的着装要求（这个表达对吗？）忘了个一干二净，穿了了普通的牛仔裤和有领衬衫便走出了家门。到了现场才不得不花了好多钱租了套泳装。上半身依然穿着贴身的T恤，听说下水时要脱掉，但我并没有这个计划。

另一边，朔前辈倒是没有穿平时那套土气运动服，而是穿了一件宽松的连帽衫，前襟拉得严严实实，搭配黑色短裤和打底裤。从气温角度来推断，估计衬衫下面穿得应该比较清凉，但她（恐怕是故意）选了宽大的尺寸，完全地遮住了上半身的曲线，长发也用发圈随意扎起着。

倒不是那种让我走在旁边会觉得丢人的装扮，但看来她似乎也完全没有要下水的意思。

「朔前辈也穿泳装的话，融入这里的景色会更自然些吧」

「说什么傻话，那样我会被搭讪到根本没法尾随的吧」

「自我评价还真高」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实际上，如果她随便暴露出肌肤，很可能会不经意间释放出魅魔的魅惑力，所以她对轻薄的穿着有极为严格的控制。土气运动服也好，全年穿着裤袜也罢，都是出于这种考量。但依我看，她也不必那么地神经质。

「好了……男配角泷泽君也已经到达，一切准备就绪。我这就发消息通知他，按剧本在合适的时机开始行动」

她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对我使着眼色「你也做好心理准备哦？」，然而此时，我的心情却因某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受到了强烈打击。

「你居然和泷泽，交换了联系方式……」

「其实我本来不想说的，但翼君你真的有点像控制狂啊」

不是控制，纯粹是出于关心。身为青梅竹马这只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就在作为主演的男演员把剧本忘在一边，自我审视着究竟何为『正常』的时候——

「啊，好像开始了！」

朔前辈的声音中夹带着几分紧张，看来这场演出终于开始了。

透过椰子树之类的植株的遮挡，我们注视着不远处正在泳池边打扫的舞滨身边，逐渐有人影靠近了过去。而且好像还是三个人。每个人都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短裤，脑袋上一头金发，或是剃掉一侧的造型，远远望去都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良少年气息。

「……后面那两个人，是谁啊？」

「应该是泷泽叫来的足球部朋友吧。真是不错的即兴表演呢，泷泽君。这样一来，剧本就更有可信度了，恐吓效果也肯定会倍增」

「姆呋呋呋」一旁的临场主义导演兴奋地穿着粗气。原来如此，的确呢。我也不禁点头。如果被几个看上去相当健壮又粗鲁的家伙所包围，任谁都会打心底里生出恐惧的。

尽管距离较远，加之他们都乔装打扮了一番，但我猜中间那个高个子的棕发男生就是泷泽——他正用力紧贴着搂住舞滨的肩膀。即使明知只是在演戏，却也让人火冒三丈。舞滨拼命地想要挣脱，那可不是在演戏，表现出的真情实感让我的良心隐隐作痛。如果这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已经完全是个犯罪场面了。

「嘁……那小子不会是借着搭讪角色的名义得意忘形了吧？」

「冷静点，翼君」，朔前辈凑近眼看就要冲出去的我耳边低语着。

「接下来，他们会按照计划走到我们这边」

「我知道的，到时候我再假装偶然出现……咦？」

目标们有了动作。可是，状况不太对劲。

那三个人正在拖拽着明显不情愿的舞滨，朝着与我们这边相反的方向而去，渐渐远离了泳池区域，消失在温泉区的方向。

觉得不对劲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

「真奇怪……明明跟他说好了，这颗椰子树作为会合标记……嗯？」

朔前辈疑惑地低头看向振动起来的手机，能看到画面上收到了一条泷泽发来的消息。

我本以为他会问『会合地点是哪里』之类的问题——

『真的非常抱歉！有紧急状况（被一个丰满的牙科护士搭讪了）！我先优先处理这边！稍微换个Ins之后马上来！』

这算什么紧急状况啊，现在还有谁会说『丰满』这么老套的词啊，拜托牙科护士姐姐别搭讪这种男人啊！在脑内进行了一连串吐槽的我——

「「………」」

与同样一脸严肃的朔前辈面面相觑。如果泷泽临阵脱逃了的话，那刚才的三人组根本就不是什么提前安排好的，而是实打实的恶劣搭讪甚至是绑架事件！

「快追上去！」

「好、好的！」

我们几乎同时奔跑了起来。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几次朔前辈这种全速冲刺的样子，这说明她是真的着急了。无关气温，讨厌的汗水不停冒出来。

穿过人群抵达了温泉区。这里十分宽敞，有桑拿、按摩浴缸之类各种各样的设施，但我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

「啊，找到了！在那！」

朔前辈指向的方向，是那个被三名男子带走的女孩子的背影。这各区域似乎只是过道，他们消失在了一个连廊的另一边。沿着铺满石板的小道追过去，我们发现它通向一个相邻的住宿区。

「喂、喂……真的假的……」

我们亲眼目睹了他们走进了酒店的入口。酒店、密闭空间、女子高生、被强行带入——越来越多令人不寒而栗的词汇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我鼓足勇气跨过自动门。一进去就是一间装潢奢华的休息大厅，几位住客正在谈笑风生，却不见舞滨的身影。两部电梯都没有在运行，看来可能是走楼梯上去了，但具体去了几楼不清楚。

「请问一下！」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接待柜台前。

面对一个突然赤脚出现的高中生，三十几岁的男接待员显然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马上恢复了职业的微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刚刚，有三个穿着沙滩裤的男子，带着一个穿着员工制服的女生进来了吧」

「什么？」

「那些男的，住在哪个房间？」

「非常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如果我能冷静地耐心解释的话，也许他会通融一下——不过显然这并不可能。对方的微笑中带有一丝警惕，显然已将咄咄逼人的我视为一位危险人物。

「抱歉，我的朋友现在正身处险境」

柔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明明跑了同样的距离，但朔前辈的呼吸丝毫未乱。和朔前辈对上了视线的瞬间，「……诶？」和面对我的时候完全不同，接待员稍微愣了一下，随后竟是带着一脸恍惚而迷醉望着她。

那双眼睛流露出的神情，用『被魅惑了』来形容再恰当不过。

「可以告诉我，他们去了哪一层吗？」

「呃、那个……好像，是住在203房的客人」

「谢谢」

简短致谢后，朔前辈立刻朝楼梯跑去，我也紧随其后。

「那、那个，刚才那个……难道是……」

「别问了，现在我也顾不上了……啊！」

我们抵达二楼时，正好看到了那一幕。走廊尽头，三个强壮的男人围在那里——其中一人正抓着舞滨的手臂，她正在大喊着「请住手！」

那一瞬间，我的脑袋里有根弦似乎断掉了。真的是忍不了了。完全是疯了。

「……朔前辈，你在这里等着」

好像听到她叫我别冲动，但我不管不顾地大步径直走上前去。想着尽可能地保持冷静，并没有一上来就动手。

「你们，在干什么？」

看到语气里抑制不住厌恶感的我——

「诶…………古、古森君！？」舞滨瞪圆了双眼，纯粹的震惊写在她脸上。而那个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棕发男——

「哈？你他妈谁啊？」

他双眼布满了血丝，居高临下地瞪视我。随着这句话吐出的还有扑鼻而来的呛人酒气。身形和泷泽很相像，但面相却比后者老成许多。

「我可是她的朋友」

话音刚落，他旁边的两个同伙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

「还真被抓了现行啊，活该吧」「早就跟你说过了别这么干，蠢货」

他们背倚着墙，悠哉地嘲讽着。虽说他们两个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也是从犯，但看起来至少不太可能他们三人一起围攻我。我伸手抓起舞滨的另一只手，「哦咿哦咿，要去哪啊？」那人却依旧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丝毫不放手。

「请放开她，否则我就去前台找保安过来」

「你觉得我会怕？」

「那我换个说法，叫警察来如何？」

「臭小鬼少他妈在这嚣张！」

「是的，我就是个小鬼而已。但这位可是个高中生……事情闹大了，吃亏的是你们吧？」

此时，我还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恶劣搭讪，舞滨只是碰巧成了他们的目标而已。

「我知道的哦，你是武藏台学院的吧？」

那个嘴角勾起恶心笑容的男人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舞滨娇小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人鱼公主舞滨碧依酱，没错吧。哎呀，真是没想到，居然真的是神传呢。怪不得身材这么棒呢。神传生全都是这样色情的女孩子，我可是最喜欢这种的了」

已经不能把他当作人类看待了。那双满是兽欲的眼睛上上下下来回舔舐着舞滨的全身。

「发了那么多好棒的照片……哥哥我呀，可是一直都看得很开心呢。如果这种事学校被知道了，可就麻烦了吧？」

「……」

舞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或许已经在哭了。

道理其实很简单。既然朔前辈能用仅仅一天就找到她的打工地点，其他人当然也能。

这一切不过是迟早都会发生的命运罢了。

「随你的便」

「哈？」

「想曝光就曝光好了」

即使因此被退学，即使个人信息被尽数扒出，即使会留下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痛，舞滨也必须直面自己所做的一切。

没错，就因为——

「不吃点苦头就永远都不可能学会！尤其是这种蠢女孩！！」

双目圆睁、用尽气力的怒吼，把自己都给震撼到了。大概是本以为我口中会说出更有理智性的说教言论吧，「诶诶……？」那棕发男显然愣在了原地，表情僵在了脸上。被我怒斥断言为『蠢女孩』的舞滨也怔怔地看着我。

没有人理解我为何会如此愤怒，这也正常。因为我从未付诸过行动。我放弃了被理解，装出一副成熟又豁达的样子，以看似超然的态度对一切冷眼旁观——可实际上，我从未真正地放弃过。

已经再也无法忍耐了。请允许我，只此一刻，能自以为是地任性一回。

「是不是神传生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少拿这当作借口！不管是不是人鱼，那些因认可欲求而脱衣服的女人比比皆是，围着她们转的渣滓照样也比比皆是……不过都是一样的龌龊事，差不多也该明白了吧！神传生什么的，根本没什么了不得的啊！」

——啊啊，我现在这副样子，真是狼狈不堪。

就算这样声嘶力竭，也不会有任何人听进去，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喊出来。无法仅凭理性存活于世，这就是人类。

「什么『神话的学生』啊。这样称呼别人的人也好，被这样称呼的人也罢，这根本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好好认清啊……」

若是真的有多么了不起，那她们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不会像这样苦恼纠结，变得自暴自弃。她们并非神的造物，更不是生活在现实里的神话生物。

仅仅是一些不完美、摇摇欲坠、丑态百出的渺小凡人而已。所以——

「她们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所有人都赶快给我意识到啊！」

像是对整个世界挑衅般的咆哮，倒是在另一个意义上引来了注意。不知从何时起，住在其他房间的客人们纷纷疑惑地微微推开门，从门缝里露出一张张写满了「发生了什么」一般的面孔。

「那个……客人，请问这边是有什么问题吗？」

小心翼翼地搭腔询问的是刚才前台的那位接待员。大概是在一楼听到了我的吼声，也可能是被感觉到可能会有危险的朔前辈找来的。考虑到时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点。

「没什么……该死！」

伴随着轻蔑的咂舌声，男人终于松开了舞滨的手腕，随后一把推开接待员，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开。临下楼前，他回过头。

「真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虽然那话明显是给舞滨说的——

「都说了，随你的便啊……」

我叹息着回应道，一边紧紧握住身旁少女纤细的手臂，听到她在我耳边轻声落下一句「对不起」的呢喃。

「那家伙说『如果不想让里账号的事曝光就乖乖听话』。我真的好害怕……」

「害怕被曝光？还是害怕被欺负？」

「两者都有」

「自作自受啊……手机，现在带着呢吗？」

「诶？带着呢」

「现在赶快把那个账号注销了。顺便把相册里的照片也全删了」

「……就算删除了数据，现在也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过吧」

「那当然。既然你都知道，以后也别再重蹈覆辙了。好了，快删了吧」

「……嗯」

尽管是平时用惯了的手机，但她手指的动作却异常僵硬。不过，她的确删除了所有内容，并彻底注销了账号。我亲眼目送着这一切的消失，虽然事情并未彻底结束，但至少我能够做到的也都做了。

来自四周人群那些剥离了日常感的欢呼与尖叫，此刻显得格外遥远。在我们这个远离亲子游和情侣游主要区域的小角落里，设有一个跳水台和深水池，但由于目前没有救生员，『禁止使用』的绳索封锁了这里。

除了盘腿而坐的我和抱膝而坐的舞滨，附近没有其他人，冷清得不像是一个游乐设施的内部，倒是很适合坐下来说话。

「虽然事到如今才问，但我还是想知道……」

舞滨侧着脸将面颊贴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坐在一旁的我。

「古森君，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打工地点？」

「…………」

「而且，出现的时机也太精确了吧？简直就像在跟踪一样……」

嘛，也难怪她会这样想。这个没有坠入爱河的少女向我提出了再合理不过的疑问，让我深刻体会到人生没有剧本，更没有彩排。朔前辈和泷泽大概也没有先行离开，但也不见他们举着『整人大成功！』的牌子出现。

「其实，是这样……」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幸好，舞滨的理解能力很强。

「简而言之……就是本来打算整人，结果变成了真事？」

「可以这么说」

「可即便如此，你还真的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救我了呢，就算明知道可能会挨揍」

「我想着总不能比被刀捅还差吧」

「你这说法好像以前真的被捅过似的」

「真的被捅过」

「抱歉，这种玩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玩笑哦」

「这我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舞滨低下头，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应付不来我一般，随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不知怎的，我大概能猜到了。那件事和斋院前辈有关吧？」

「你怎么知道……哎，也是，我总这样嘛」

「……对不起。我……我之前说了很多伤害古森君的话」

舞滨像是被自我厌恶压得喘不过气般，紧抱着自己的身体。

「并不是借口……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好羡慕斋院前辈」

本以为她指的是，羡慕朔前辈那种自由自在的人生观。

「那个人，有古森君你这个能理解她的人陪伴在身边」

结果，和我想的似乎多少有些——不，根本就是大相径庭。

「而我，却根本没有这样的一个人。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那种在困境中能无条件坚定地陪伴在侧的伙伴。正是因为羡慕，我总是想着『要是自己也能分到一点就好了呢——要是能把你抢过来就好了呢——』，从一年级开始就暗地里这样打算着了」

她直截了当地坦白的这件事，着实让我有些吃惊。

「听你这说法，好像我是『朔前辈专属』的什么一样」

「难道不是吗？你可是她的『蝙蝠君』啊」

「我不过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类而已，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所以……老实说，其实是有点开心的，当我得知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奇怪的绰号的时候。感觉自己变得特别了。也好像多少能理解，被周围人特殊对待是种怎样的感觉了」

「…………」

「到头来，还是你说得对。我这种并非生为神传生的人，终究是无法真正理解那些神传生的心情的。无论在身边待多久，到头来也只能是凭借想象去臆测那个人的痛苦和其它所有的一切」

尽管尝试着去理解，但恐怕无论怎么努力，也很难百分百地真正理解。

「……但即便如此，她们也会很开心的，至少我会这样想」

一边肯定着我的舞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丝寂寞的微笑。

「第一次被确定是神传生的时候……嘛，大概是想让我和家里人安心吧，『您女儿是人鱼，真是太好了，中奖了！』医院的大夫完全没有任何恶意地这样说着」

「真是个过分的医生」

「然后我妈妈说『我家孩子很普通，请不要叫她人鱼！』」

「…………」

「我并不觉得我妈妈很过分。正因如此，我才一直以来都渴望自己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只是事到如今才明白过来」

所有人都会渴望自己没有的东西。有人希望自己普通地生活，也有人希望自己不那么普通，这再平常不过。

「你和我，都是普通人」

「是吗……嗯，是啊……嗯～～！」

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舞滨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后重新佩戴好了摘下的员工耳机。

「太好了——能和你像这样聊一聊」

「啊……话说话来，你这样公然偷懒不怕被骂吗？」

「我早就进休息时间啦！虽然还没来得及吃饭……嗯？」

舞滨的视线突然转向上方。五米、七米、十米……开外。我慢了半拍后才发现，三层跳台的顶端，出现了一个人影。

「呃……」

我皱起眉，那人的身影看着有些眼熟。棕发、体型健壮、远远看上去很像我们足球部的王牌，但实际上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一瞬间还以为是为了报复我们追来的，但看样子对方并没有发现我们在下面。

「唔嘿嘿嘿！我要从最高点跳下去啦！」

像是用扩音器喊出来般的声音震耳欲聋。正是之前想把舞滨拖进房间的那个假泷泽。他的跟班们也在下方的深水池边上，起哄地喊着「快点跳啊！」「别怂啊——！」每个人的语调都很奇怪。显然，比刚才更醉了。

「明明已经拉上了『禁止使用』的绳子……到底在干些什么啊……真是的」

舞滨露出无奈的表情。身为打工的员工，她有义务去阻止那个白痴的行为。

「别管他了，走吧」

「诶？可是，喝醉的状态下跳水很危险啊，打工手册上也有写……」

「真是死正经啊，你这家伙」

然而连去警告的时间都没有。「喝啊——！」随着一声奇特的吼叫，那男人直接从跳台上跳了下去。他的身体在重力作用下快速下落，笔直地坠入了水池中。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水花四溅。果然和平常说的一样，拙劣的跳水动作反而显得更为夸张。不久后，男人浮出了水面，池边的同伴们发出粗俗的笑声对他起哄。

「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我心底暗暗发誓，绝不要成为那种大人。

「……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舞滨眯起眼睛，凝视着水池中——男人的头刚刚浮出水面，周围却冒出一连串诡异的气泡，而他没在水中的双手正剧烈地挣扎着，似乎拼命地试图喊着些什么。『腿抽筋了！』『救命！』还没等我从他的口型里读出更多的信息，舞滨已经动身了。

「尽量往上浮——！冷静——！不要挣扎——！」

她冲溺水的男人大声喊道。得益于对手册的熟悉，舞滨做出了最为冷静的决断。她迅速跑向泳池角落，抓起一只系着绳子的救生圈——救援浮圈，并果断地将其投向水中的男人。投掷的角度很准，浮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向男人。

但浮圈刚刚落到水面上，男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水下，彻底地沉了下去。水面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响动，也没有了任何呼救声，甚至连一丝涟漪也没有，面前只剩下被一片死寂笼罩了的泳池。我还惊魂未定，而之前在一旁「啊哈哈哈！」「太逊了吧——！」地捧腹大笑着起哄的那些跟班们，此刻也一个个脸色煞白。

「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喂，等等我！」

其中一人仓皇逃走，另一个也慌忙追了上去。

「是的，一名男性！在跳水用的深水池！请立即派救援过来！」

舞滨用紧迫的语气对着耳机喊道。然而，即便是外行的我也看得出，等救援来时恐怕就太迟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请勿穿泳衣以外的衣物进入泳池』，泳池旁的标示如是写着，于是我规规矩矩地脱下身上的T恤。

「等下，你想干什么，古森君！？」

舞滨一脸难以置信地朝我逼近过来。

「潜下去把他捞上来」

「太危险了！万一你也溺水了怎么办？」

「不管他的话会死的」

「那也不行！」

『那种人渣让他自生自灭就好了』——她并没有说这种话。

「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我也好，你也好，不过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那双充满着一如既往的真挚的碧蓝眼眸，贯穿着我的身体。

「既没有超能力，也无法创造奇迹，死亡将至之时也就只是弹指一瞬。所以……」

「正因如此，啊」

原本想让我打消念头的这番话，反而在我的内心燃起了烈焰。其实我知道她是对的，然而，在我心底，仍有着一个声音无法抑制、决不妥协。或许我的确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芸芸众生之一，也会时常苦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至少此刻，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天使也好、恶魔也好、神明也好、普通人也罢——

「想要拯救某个人的心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凭借着这股冲动，我一跃而下。冰冷池水的寒意，已经无法被炽热的脑袋所感知。我猜现在我的脸一定涨得通红。

——以这种帅气的台词作为结局而死掉什么的，我死也不干。

被羞耻心反扑的本能推动着，我手脚并用地用力拨开水流。潜入五米深的水底，对一个文艺部部员而言可算是件苦差事。就在我想着『这沉下去比浮上来难度高吧』的时候，终于抵达了池底。假泷泽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一动不动地沉在池底附近。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接下来只需浮出水面了——正这么想着，结果却着实吃了一惊。

（好、好重……完全浮不上去！？）

假泷泽那磨砺至极的健壮肌肉，仅凭我一人根本无法拉他上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就被我徒劳的思考逐渐耗尽氧气之时——

（…………诶？）

巨大的影子在我头顶的波光中摇曳起来。仰头望去，只见一抹身影被水面揉碎洒下的光芒中朝我靠近。那柔韧的身姿伴随着海豚般流畅的踢腿动作，若隐若现的剪影竟真有几分海豚的模样。与此同时，纤细却异常有力的双臂稳稳地划着水。

（舞、舞滨……！？）

她大概早就在员工制服下穿好了吧，紧致的竞技泳衣包裹着她绝妙的身形。

无视我惊愕的眼神，舞滨一把抓住假泷泽的手，并用大拇指朝上比出手势。显然不是点赞的意思，而是示意要上浮了。我点了点头。从这里开始，我们二人默契地形成合力——这说法很有问题，其实几乎完全是靠舞滨一个人完成了上浮。

那双曲线曼妙的长腿展现出的强大推进力，顷刻之间便带着我们抵达了水面。

「你们还好吗——！」「就这样游过来！」听到数个声音在呼喊着。

是救生员？还是医护人员？反正都是专业人士吧，不知何时，泳池边已聚集了看上去像是这样的人。旁边还围着不少疑似看热闹的游客。

游到岸边脱离了水面后，我们便将后续交给了他们。

经过适当的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假泷泽逐渐苏醒了过来。屏息凝神围观着的群众，见此情形都发出了「哦——！」的欢呼声。

站在稍远的位置目睹了全过程的我，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迟来的倦怠感如潮水般袭来。明明没有太费力，右肩却格外痛。想着明天恐怕要浑身肌肉酸痛了，与此同时，一个疑问在心头浮现。

「呐，舞滨，你不是旱鸭子来着吗……？」

话刚出口的瞬间，「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气中，我的左脸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这一巴掌扇得毫不留情。面前的舞滨却好像被打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似的，那噙满了泪水的碧蓝双眸嗔怒地瞪着我。

「不要胡来啊！」

伴随着这声怒骂，她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我被她真切的怒火震慑住，除了低声说着「抱歉」以外别无他法。她顾不上去擦拭那也不知被池水还是眼泪打得湿漉漉的脸颊，只是将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我也是，可是……不仅仅，只有我……不止是我这种人……还有别的人……」

她像是要驱散什么念头一般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再度充满告诫般望向我的眼睛。

「若是你不在了，一定会有人为你伤心难过的吧？」

无需多言，我也能知道指的是谁。

啊，原来如此。恐怕曾经被我所保护了的朔前辈，那一刻大概也是一样充满了愤怒，只不过是强忍住了想要甩我一巴掌的冲动吧。然而，她果然是那种会将真正的心意深藏于心底的人，最终只是选择从我身边悄然离去。

事到如今才察觉到这么简单的事实。我真是个愚不可及的大白痴。

「对不起」

最终，我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

第一卷 尾声 即使我无法成为神话

最近我自己觉得自己也还算努力。虽说不敢妄言能免于堕入地狱，但至少堕落之后应该能有蜘蛛丝垂下来让我抓住一线生机。大概。

接下来我要讲一段有点丢脸的后日谭，希望大家不要笑。

首先，在那个温泉度假村被女生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几分钟后，我才发现到自己的右臂完全抬不起来了。肾上腺素褪去后，疼痛随之袭来，疼得我差点哭出来，急忙直奔外科医院，结果被诊断为简单的脱臼。

医生让我安静休养三周左右，还给我开了一个固定用的三角巾。得知我是高中生后，医生问我是不是参加了什么社团活动。

「文学部…………吧」

我故意留出的空挡却完全没传达过去。年轻的医生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还好，不是棒球队的投手」

他那爽朗的笑容在我心中留下了个疙瘩。可不是普通的文学部啊，是有括号加持的文学部。

我甚至考虑过要不要自豪地夸耀这是救人才受的伤，但真正的MVP无疑是另一个女子高生。她活蹦乱跳的，而我这个大男生救个人却把肩关节拆下来了，这怎么看都属于丢脸的事＝笑柄，还是闭口不提为好。

然而，笑柄并未就此结束。

翌日周一的一早，起床后的我被剧烈的恶寒和头痛袭击。量了下体温，39度整。喉咙疼痛、鼻涕粘稠，典型的感冒症状。大概是由于近期生活压力太大导致免疫力下降，被病毒趁虚而入了。

「拜托别传染给我哦，葛格♡」

最先开口的是嘴巴最毒的妹妹，家人看向我的眼神也冷冰冰的。在不了解情况的他们眼里，家里的长子去了一趟温泉度假村，却不知为何肩膀脱着臼回来，接着第二天就发起高烧倒下了。『快别逗了，你可不是那种会玩疯了的性格吧』，他们大概都是这样想的。还不如直接说这真的是救人时受的伤呢（以下省略）。

总之，我没有得到为我煮粥的白衣天使的眷顾，只能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窝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真想就这么直接请个一周的病假——

「这就退烧了吗……可恶」

星期二的傍晚，我在显示出正常体温的体温计前低声咒骂着。和昨天一样，家人对我依旧冷眼相待，而有着两层的独栋房子几乎被我独占了（如果把猫排除在外）。

「明天，得去学校了吗……啊——真是麻烦」

正当我发出这种不合格学生的感叹之时，门铃「叮咚」地响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走开啊。然而事与愿违，门铃第二次响起，我只能无可奈何地走向玄关。如果是推销员或传教员我一定会发火。我边想着边打开门——

「……哦？」

门外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匀称优美的身形上穿着整齐合身、带有运动类社团特有风格又颇具少女气息运动服的她，轻快地举起手「呀」了一声。

「你脸色比我想象的要好，我就放心了」

「怎么，你是担心我才特意来探望的吗？」

「嗯，嘛，一半是因为我觉得这次是我的错……而且也是有些话想和你说」

「不去社团没问题吗？」

「说要外出跑步训练，溜出来了」

「这可不像优等生做的事啊」

「我已经不是优等生了哦」

「……总之，先进来吧」

于是我把前优等生舞滨碧依带进了客厅。

看着我把沏好的茶水端来，坐在沙发上的她一脸担心地歪着脑袋。

「胳膊，不吊起来没关系吗？」

「反正我也不是棒球队投手嘛。比起这个，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从斋院前辈那问来的」

她到底把别人的个人隐私当成什么了？

「还有，我之前和前辈也说了……真的，非常感谢」

舞滨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觉得那样，并没有解决所有的问题」

「我知道。只是，到目前为止学校那边还完全没有找过我谈话」

「唉——那就好」

那个长得像泷泽的家伙，没有出于报复去告发吗。也许是因为对救命恩人多少生出了一点感激之情吧——虽然真相只有神知道，但姑且往好的方面想吧。

「不过，喜欢八卦的同学们还是在暗地里窃窃私语，说我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估计再过一周，学校里就都传开了」

「嘛，那也没办法」

「嗯，也只能这样了」

舞滨一脸轻松。如果她已经强大到将这种程度的当作小擦伤，那她就没问题了。也不知是成长了，还是只是恢复成了原本的自己，总之的确是有所改变了。

「说起来，你之前撒谎了吧，说自己不会游泳什么的？」

「啊——哈哈哈……游泳我可是学了六年呢，在学校里可是名列前茅哦」

「怪不得呢。我还真以为是真正的人鱼来救我了呢」

「对了对了，昨天还真有记者来学校采访，说是要报道打工的女子高生救人一命的新闻，标题好像是『人鱼立功』之类的」

「……那个采访，可没来找过我啊」

「我可是把古森君的英勇事迹都一五一十告诉他们了哦～」

「真棒」

「然后，虽然不是完全因为这个……但我决定兼任游泳部部员了」

「哦……那要是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说你是人鱼才怎样怎样之类的，怎么办？」

「那我就说，『我游的是蝶泳所以和人鱼无关！』」

她那自信满满的宣言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有，那个……今天其实是有件，最想问的事的」

「嗯？」

「我啊，自己一个人烦恼的时候总容易失控。所以，能否偶尔去文艺部叨扰一下呢？」

想要许可的话去找部长说啊。尽管心里这么想着，但我的答案早已明确。

「不许来，麻烦死了」

「好过分啊——真是的~」

舞滨说了句「明天学校见喽——」便离开了。就在我洗完两只茶杯的时候，通知有来客的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来了来了，请问是哪位——」

我预想着这次肯定是推销员无疑，便尽量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地去开门——

「喵吼——！」

我出乎意料地僵在原地。某种意义上，比推销员更有冲击力。

站在门外的——大概是放学路上顺道过来的——是穿着校服的侧马尾少女，狮子原。虽说刚才舞滨已经来过了一趟，狮子原的到访本身倒也不算特别令人意外，但关键是在于她的姿势。

特意把书包搁在地上，得以自由活动的双手手指微微弯曲，摆在了脸颊两侧，试图展现出一副猛兽的模样。正当我以为这是她那次失败的自我介绍的再现时——

「喵吼——！」

她又颇为正式地来了第二遍，我这才注意到了细微的变化。

「诶……啊……并不是『嘎嗷——』？」

对于我无法被理解为吐槽的确认，「好眼光！」狮子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没错，这就是脱胎换骨后全新的我！把猫咪的『喵——』和狮子的『吼——』结合起来——喵吼——！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新时代来临了？」

「…………」

第三次全力的『喵吼——！』。面对眼前这位一脸洋洋自得的少女——

「还真能把这么烂的梗演得这么自信满满啊？」

只发出了这种感想的我，大概是个冷酷无情的恶魔吧。

咔哒咔哒咔哒——噗咻！像煤气灶延迟点燃了一般，狮子原的脸瞬间红得好像要喷出火来。

「是蝙蝠君你说的吧——！至少得镇定自若堂堂正正地表演啊——！」

「是、是这样来着吗……呃，抱歉啊。因为在家养病，记性，不太……」

「别退缩啊——！别这么现实地退缩啊——！这样才最伤人了——！」

「都说抱歉啦。比起这个，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我问了斋院前辈！」

所以说，个人隐私……算了，无所谓了。

「这个，我想快点交给你。来，锵锵——！」

狮子原嘴里发出像是要拿出礼物的音效，但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并没什么特别的惊喜。她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是用五彩折纸做的丹顶鹤群体。简单来说——

「是千纸鹤哦」

「你把我当成住院病人了啊？」

「嘛——嘛——光荣负伤嘛，理应值得炫耀哦～！」

驴唇不对马嘴。不过，能在一两天里折出这么多千纸鹤，的确很了不起。

「狮子原你一个人做的吗？」

「怎么可能！泷泽给班上的大家都讲了，小牡丹也折了呢」

「……泷泽吗」

「听说是在准备文化祭，挺热闹的」

对泷泽来说，我不过只是他众多朋友里的一员——这种想法至今依旧没有改变，但我渐渐觉得他应该不只是个轻浮的男生。

「那我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哦？」

我伸出的手抓了个空。狮子原把千纸鹤当作人质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那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再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了哦？」

「…………」

「我不喜欢老是单方面被人帮助。我也想成为蝙蝠君你的力量」

并不是在发脾气，也不是在指责。看来她是认为，既然是同伴就理应如此。她的双眸中闪烁着比展示『喵吼——！』时更为自信的光芒，无疑证明了这一点。我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了。

「那就有劳了」

「哈哈哈，尽管借用我的『猫爪』也没问题哦？」

「还真是高级的自嘲啊……嗯？」

我这时才注意到，手中接过的五彩缤纷的千纸鹤中，竟然夹杂了几只纯黑的个体。虽说有些不吉利，但抱怨的话会显得自己小气，于是我默不作声地收下了。

「啊啊，那些黑色的啊，全是小利折的。我教她怎么折的」

一定被她百分百讨厌了。我在心中这样确信着。

「你们两个，和好了吗？」

「啊，对对。虽然当时有点小紧张……但我没有逃避，也没有掩饰，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好好地传达出来了。然后还被她夸了『我也更喜欢你现在的发型』之类的……」

「那真是太好了」

「嗯。所以接下来，我也会继续追求自己独一无二的可爱！」

毫不犹豫地宣言着的少女。果然内心很强大。狮子原从一开始，就有着坚强的内在。

即便没有我，她也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克服逆境和考验。不只是她，大家都是如此。他人的帮助仅仅只是微小的推动，是否屈服亦或是坚持到底，最终还是要看自身的力量。这既不是谦虚，也不是宿命论。这便是事实。只是——

「这一切呀，都是多亏了蝙蝠君的帮助。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她的感激之情也是真实的。或许，这个世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般残酷。只要稍微付出一点，就能得到与之相应的些微回报。至少不会原地踏步、止步不前。

如果真的能成为那个给予『微小的推动』的人，该有多好——我渴望着自己能够成为这样的人。

「……看来我，也意外地挺容易被感动呢」

「嗯？怎么了？」

「没什么。总之先进来坐吧。我给你泡杯茶」

我把门完全打开，催促她进屋。

「我拒绝！」

被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像第一次去蝙蝠君家作客什么的，我可是很重视这种事的类型哦！随随便便应付可不行，得留作一个特别的纪念日——」

「有时候，我真的弄不懂你在说什么」

最近这样的情况似乎不再限于『有时候』了。真让人头疼，所谓伙伴到底是什么呢？

狮子原离开后过了一会儿。

我在那堆五彩斑斓的千纸鹤中发现了一只既不是金色也不是银色、而是用万元纸钞折成的鹤。

「这个，绝对是冰上老师折的吧……」

果然那个人好怪。

我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空虚地叹了口气。

「…………」

——不对劲啊。不是说，只要再一再二就会再三吗？

凭借我的第六感，这时候门铃应该会再响一次才对。可不管我怎么盯着天花板发呆，也听不到哪怕一声乌鸦的叫声。

「不不，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即使夸张地摇着头，我内心的那份期待却仍未消散。

坦白说吧。我在等待某个人的到来。甚至期望着她能来。可是，那个人的行动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就在这时，咔哒、咔哒、吱……啪当。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异常刺耳的响动。

十有八九是后门被打开的声音。本来那扇门是锁着的，除了用开锁工具撬开，外人是无法进入的。

咚、咚、咚——跳跃般的轻快脚步声逐渐走进。

「阿罗哈——！」

随着一声夏威夷风格的寒暄，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大概是刚回了趟家——穿着一身土气运动服的魅魔前辈。

「怎么样，感冒好了吗，翼君？」

「你就这么自然地非法闯入了啊！？」

还没来得及为不是入室盗窃的小偷而感到安心，我便脱口而出质问她。

「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花盆底下藏着备用钥匙啊。如今这么粗心大意可是不行的哦？」

虽然这话让我有点难堪，但也算是想起来了。用那个钥匙昼夜不分地擅自出入我家的惯犯，就是她。

「后门可不是用来这么随意出入的啊？」

「唔呋呋呋，这种对话还真是让人怀念呢」

「……有，两年零九十六天了吧」

「你居然数着的！？」

「不好意思，我随口胡说的」

我处在夹杂着无聊玩笑的混乱之中。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

「幸好我妈不在家。不然真撞见了可就是修罗场了」

「就是怕那样才特意你一人留守的时候来的嘛。正所谓『趁鬼不在』（译注：谚语『鬼の居ぬ间に洗濯』，主要比喻趁恐怖的人不在时喘口气）嘛」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会有让朔前辈也害怕的怪物（而且还是我的家人）存在。

「嘛，总会没事的……那个人的误会，总有一天会解开的」

「哼——？这可不像翼君，居然这么乐观」

「我决定学会自我欺骗，更好地活下去」

「焕然一新呢，真棒……这样的你，正适合我带来的这份工作！」

说着，朔前辈把手从运动服的腹部伸进去。她嘴里模仿着某只胖胖的蓝色猫咪掏出秘密道具时「哒哒哒……当当！」的音效掏出的东西，是一块白色的长方形牌子。上面横写着的『文艺部』三个字似曾相识，但在学校外看到还是感觉有点新奇。

「……这是挂在活动室门上的牌子吧？」

「没错。我在走廊玩超级弹力球，结果一球命中，直接把它打下来了」

「居然会有玩超级弹力球的女子高生……」

「嘛——本来用模型粘合剂简单粘一下就行了。不过既然都这么干了，我想用底漆、墨线加上光漆，把它重新改造涂装成独一无二的门牌」

拜托只在模型上涂漆啊。感觉自己坚持的自我欺骗可能快要无法再继续了。

「然后呢，我还打算重写社团名字……就把这个命名权交给翼君你吧！」

「不是，什么命名权的，不就是『文艺部（ ）』吗」

「所——以——嘛——，是括号里的内容啊内容。也就是说为达摩画上眼睛（译注：没有眼睛的达摩不倒翁属于还愿用达摩，许愿人画上左眼即为许愿，而右眼要等大愿实现后才能画上）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不是留白才是美学吗？」

「我已经腻了嘛♡」

「你真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啊」

被朔前辈的朝三暮四耍得团团转也不是第一次了。估计下个月她就会说「文艺部这名字太土了！」，所以我也懒得深究。

——括号里的内容，吗。

文艺部（相谈所）、文艺部（残念）、文艺部（奇怪）、文艺部（普通）、文艺部（不正经）。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词，但没有一个让我觉得合适。就在这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之前的名字是暂定的，活动内容也是天马行空想到的。一切都在混乱中稀里糊涂地开始，但如今我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感到了满足，甚至产生了些许依恋之情——

「不填内容了，就这样」

这不是反其道而行，也不是出于叛逆，这对于我来说就是王道选择。

「大概，这一切才刚刚开始……未来还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吧。会有更多人来到这里。而在尘埃落定之前，所有的东西都是未知数。所以，在真的觉得我们有了一点什么成就的某一天之前，就让它一直保持着空白吧……干嘛？」

朔前辈用袖子遮住了嘴。我可不觉得我说了什么引人发笑的话——不，或许也有点。

「啊，抱歉。只是看翼君你难得地这么积极地看待社团活动，感觉很新鲜。明明就在不久前你还表现得一副『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多余附属』的样子呢」

「只是比某个部长更认真一点而已。还真是抱歉，居然敢在您面前这么高高在上地指挥起来」

「我倒是无所谓啊。毕竟，这个社团可是为你而创立的嘛」

「……为我？」

「也可以说是……为了实现翼君你想做的事情吧」

朔前辈挺起胸膛，仿佛看穿了一切一般。

仿佛看穿了我心底一直渴望着替他人操心的秘密一般。

的确被看穿了，但却不足以『全部』形容。

她并不知道。我最初想要拯救的人正是朔前辈，而时至今日，我仍怀有着这样的愿望——我衷心地希望，遥远未来的某一天，这个愿望能化为现实。

「干嘛啦——傻笑个不停的？」

「很开心，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那你话里的敬语可没少啊？」

「你这人真是记仇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在高中里重逢时的对话，不记得了吗？」

那段对话在我脑子里清晰得好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的一样，但老实说，面对这个问题我不免感到些许羞愧。

「忘了」

「那我就再告诉你一遍。『你是因为爱慕着我才追过来的吗？』——我是这么问你的。结果，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拼命隐藏内心想要说『是的』的冲动。

「你竟然回答『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位？』!」

「真是个过分的家伙」

「就是啊，多过分的家伙啊——！而我可是，把这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朔前辈孩子气地撅起嘴，让我不禁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初中时代，便人有心中涌动起的喜悦泛滥成潮。尽管我也知道，即使再如何渴望，也不可能回到过去。我们都已改变，而且未来还会不断改变下去。

「这次，我不会再忘了哦」

无论是时光如何流转，过去也好，现在也罢。始终没有改变的，唯有这份情感，自年少时起，从未曾动摇。

第一卷 后记

我是榛名。初次见面，或是好久不见。

前人常说，任何事情的积累都很重要。多年以来，我一直抱着「好想和那些假期会在家拼装ZOIDS的女孩们成为好朋友！」的心愿，而如今终于有机会出版一本包含这样的角色的书了。那些比起正文先看后记的读者们请放心，这里不包含剧透，反倒更像是预告诈骗，请万万别被我骗了哦。

因为我是从前作出道的，像这样首次推出新系列本身也是第一次。

原本还以为编辑老师会在企划会议上对我大吼「这种提案怎么可能通过！」并向我泼咖啡，或者是会议白热化到最后演化成性癖公开大会战……但现实是完全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其实发生了也不错哦♡）。

只在这里悄悄说一句，最初的剧情大纲里还真是有正儿八经的魅魔和精灵粉墨登场，完全呈现出一副『跨种族交流』的局面，结果成品的方向大不一样，让我也感慨颇深。

据说本书要到八月出版，但其实我是在年初的一月（！？）玩了命一样赶稿。那时候的回忆伴随着校对工作一点点复苏。一月——没错，就是那个众所周知的『FREEDOM』主题的电影（译注：指『机动战士高达SEED FREEDOM』）上映的时间点！量产机『105短剑』→『强袭短剑』→『短剑L』这一谱系的传承之美至今让我震撼不已……咳，言归正传。

在观影之后，干劲被点燃了的我下定了决心。

「好，今年最少要出三本书！」

而本书就是这目标值得纪念的第一本！我可还没有放弃。

最后是迟来的谢辞。

感谢为本书担任了插画的花ヶ田老师，真的非常感谢。同时感谢所有手捧此书的广大读者们。如果您恰好也是从本人的前作一路追随到现在的老读者，那我真是感激得要涕泪横流了。我的目标是努力让本作成长为一部能一直受到大家喜爱的作品，各位若是能够继续支持，我将不胜荣幸。

期待我们能够再次相遇，祝福大家在那之前健康安好。

榛名千纮

第一卷 插图